王大壮一边给孙菲菲讲解，一边蹲下来小心地挖了几株麦冬，根须又细又长，带着泥土的潮气。
孙菲菲凑过去看，又抬头看了看老槐树的位置，心里默默记下了。
遇到一些她也认不出来的药材时，王大壮会停下来给她讲解。
有一株茎秆带刺的藤蔓植物，他指着它的叶片解释道：“这是络石藤，通经活络的效果很好，村里的老人大多有风湿骨痛，这味药用得上。”
孙菲菲此刻倒是受益匪浅，几乎跟个学生一样，暗暗记下。
当来到溪边时，有一丛浅紫色小花，王大壮见孙菲菲没反应，便微微一笑解释道：“这是紫花地丁，清热解毒，治疗咽喉肿痛的。”
“大壮，你懂得也太多了吧？你那个老中医到底教了你多少东西？连这些冷门的药你都认得。”孙菲菲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崇拜的情绪，像是羡慕，又像是敬佩。
王大壮把一把紫花地丁放进背篓里，面不改色道：“都是老中医教得好，当时脑子还清醒，记性好，看一遍就记住了。只可惜后来我变傻的时候，老中医给我的那本识百草的书籍也不小心给烧了，不然还能给你看看。上面画了好几百种草药，每一种都有图有注解，比现在的教材详细多了。”
孙菲菲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道：“要是没烧就好了，跟在你身边，我觉得比在学校学一年还有用。课本上写的东西都太理论了，什么药治什么病，什么方子配什么药，可到了真正要用的时候，你连药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王大壮把背篓重新挎上肩膀，微微一笑道：“你能学到东西，那是你自己用心。很多人学了一辈子，也只是记住了方子，不知道方子为什么管用。”
孙菲菲没有接话，但是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走到一处开阔的山坡上时，两个人并排站着歇了一口气。
孙菲菲把背篓放在脚边，扭开一瓶水喝了一口，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大壮，那个张勇谋肯定还会想办法针对咱们。”
王大壮在她旁边坐下来，从背篓里抽出一根草茎叼在嘴里，满不在意道：“一个小丑，上不得台面。”
“他今天在诊室里说的那些话，你一点都不生气吗？”
“生气有什么用？我要是真跟他较劲，我的精力就耗在他身上了，还有精力给病人看病吗？”王大壮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笑呵呵道：“他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那是他的事。咱们只需要凭着本心去医治病人就好。谁愿意给咱们看，咱们就努力把她们治好，不愿意——咱们也强求不得。”
孙菲菲看着王大壮。
他的表情很平静，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谷里。
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孙菲菲十分清楚王大壮不是在故作大度，而是真的不在意。
“大壮，我以前总觉得，学医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我爸妈是医生，所以我也要当一个好医生。我得了抑郁症，所以我要证明我能打败它。张勇谋今天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真的很生气，不只是因为他侮辱我，更因为我觉得他说的那些话在质疑我存在的意义。”
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释然道：“可现在我发现，我把事情想复杂了。”
王大壮偏过头看着她，孙菲菲嫣然一笑道：“大壮，你说得对。这次中西医比拼，所有人都忘了本意。大家比的不是谁医术更好，而是谁能拿到更好的成绩、谁的履历更好看、谁更有面子。可万变不离其宗，只要能治好病人的病，就是最好的医生。”
王大壮咧嘴笑了一下，然后解释道：“我没你想的那么高尚，我只是知道，与其把心思花在勾心斗角上，不如把心思放在治病人身上。那些教授的要求其实很简单——看谁能治好病人、谁的综合评价更高。治疗方法是什么，根本不重要。只要能把病人的病治好，就是最好的。”
孙菲菲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把背篓重新背好，“大壮，我明白了。以后我会定下心来听你的，不会再被张勇谋左右心情了。”
王大壮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道：“这才对嘛。”
随后，两个人休息好之后继续往山上走，王大壮在最前面，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紧跟着在溪边的一处碎石坡上停下，王大壮说道：“咱们还缺几味药，就要下山了。有黄连、黄芩、黄柏，都是清热燥湿的。”
孙菲菲在他旁边蹲下来，跟着他一起挖那些长在溪边碎石缝里的黄连。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可那种沉默跟之前不一样了，是一种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了很多。
背篓里的药材装得满满当当，压在肩膀上沉甸甸的，可孙菲菲觉得脚步比上山时轻快了不少。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停下来掏出手机。
“大壮，还缺几味药，镇上不一定有，要不我给我爷爷打个电话，让他寄过来？”
王大壮想了想，觉得这个提议好，便欣然答应道：“从省城寄过来也得一两天，来得及。不过——让你爷爷寄药，他得垫钱吧？”
“咱们的开销由中医协会报销。”孙菲菲咧嘴一笑，跟着把电话拨出去了，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边传来孙大夫洪亮的声音。
“菲菲呀？怎么想起给爷爷打电话了？是不是那边缺什么东西了？”
孙菲菲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在长辈面前才会流露出来的亲昵。
“爷爷，我们这边挺好的，就是药材不够用了，想让你帮我们寄一些过来。我都列好单子了。”
跟着，她把需要的药材名念了一遍，又补充了一句，“针灸包也要，多来几包，我们这边病人多，用得比较快。”
电话那头的孙大夫听得很认真，听完之后爽快地答应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