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蓦地伸手一把推开她,冷冷瞪视她一眼。
柳儿却迅速垂下头,一脸惶恐不安的表情,两眼都含了泪,怯生生地说自己不会伺候,不是故意的,求郎君开恩。
贺昭然怕吵醒虞灵春,只当她是不小心,一语不发地离去了。
又过了几日,事情终于闹开了。
那天下午,贺昭然在前院书房里读书,平安在外头打盹。
柳儿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来了,悄悄越过平安,直接推门进去了。
贺昭然正读得入神,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是她,眉头微微皱了皱:“你怎么又来了?”
柳儿把碗放在桌上,没有退出去,反而往前走了两步。
她低着头,声音细细的,像是在说一件很了不得的秘密。
“郎君,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想说什么?”贺昭然皱紧眉头看着她。
柳儿咬着嘴唇,又往前挪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郎君,奴婢知道……您和少夫人,并没有圆房。”
贺昭然翻书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来,目光凌厉地看着她。
柳儿被他看得往后缩了缩,但还是咬着牙把话说完了:“奴婢每天晚上守在外间,听了好些日子了,郎君和少夫人……什么也没做。奴婢、奴婢就是心疼郎君。郎君血气方刚的年纪,身边没个体己的人伺候……”
她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目光里有几分怯意,又有几分大胆。
“少夫人是不是……不能伺候郎君?若是少夫人有什么不便,奴婢愿意替少夫人分忧。奴婢不求名分,只求能伺候郎君……”
她说着,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贺昭然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不是害羞,是气的。
他“啪”地一声把书摔在桌上,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发出刺耳的声响。
柳儿吓得往后缩了缩,但眼睛里还带着几分期待。
“你!你好大的胆子!”贺昭然指着她,手指都在发抖,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柳儿跪在地上,仰着头看他,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郎君,奴婢是真心实意的,奴婢知道您和少夫人是父母之命,不是您情愿的。您心里苦,奴婢都看在眼里……”
“闭嘴!”贺昭然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怒意。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手攥成拳头,青筋都凸出来了。
他想说她胡说八道,想说他和虞灵春的事轮不到她来管,想说他没有不情愿、他没有苦、他不是她想象的那样。
可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发现,柳儿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
他和虞灵春,确实什么也没做。
他确实每天都睡在她旁边,却连碰都不敢碰她一下。
他确实想——想得厉害——可他说过那句话。
他说“我现在还不喜欢你”,他说“我不能占了你的身子”。
这些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喜不喜欢她。
他只知道每天看见她就高兴,看不见她就心慌。
她笑的时候他跟着笑,她叹气的时候他跟着难受。
她想吃什么他就去买,她想去哪儿他就陪着。他给她砌窑、给她买鸟、给她撑腰、给她——什么都给她。
可他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怕她说“你不喜欢我,说这些做什么”。
他怕她笑他,他怕她根本不在意。
柳儿的话像一根针,戳破了那层他糊了好久的窗户纸。
他恼了,不仅恼柳儿,还恼自己。
“滚出去!”他低吼了一声,抬脚踢开了柳儿面前的凳子。
凳子翻倒在地,“咣当”一声响,把外头的平安吓了一跳。
柳儿跪在地上,泪凝于睫,膝行几步冲过来抱住他的腿,柔软的手直直往他腰带上伸。
“郎君,让奴来伺候您吧!奴会好好让你快活的……”
贺昭然不想再听了,一脚踹在她肩膀上,把她踹翻在地。
“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柳儿摔在地上,肩膀疼得脸色发白,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见他气得两眼通红,满脸要杀人的表情。
她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平安在门口探进头来,脸色煞白:“郎、郎君……”
贺昭然站在桌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压不住那股子邪火。
“出去。”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平安缩了缩脖子,赶紧把门关上,一溜烟跑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贺昭然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翻倒的凳子,忽然一拳砸在桌上。
桌案震了一下,笔墨纸砚哗啦啦地响,那碗银耳莲子羹翻了,黏糊糊地淌了一桌。
他低头看着那滩糖水,忽然觉得很累。
他坐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闷闷地叹了一口气。
他怎么就这么笨呢?
虞灵春没多久也知道这件事了。
毕竟闹得那么大,谁都听到了动静。
白芷从外头跑进来,脸色很不好看,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虞灵春正喝汤,听了之后放下勺子,擦了擦嘴。
“郎君呢?”
“在前院书房里,平安说他饭没吃,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白芷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柳儿在西厢房里哭呢,肩膀肿了好大一块。”
虞灵春站起来,理了理衣裳:“去看看。”
她先去西厢看了柳儿。
柳儿蜷在床角,肩膀肿得老高,脸上全是泪痕,看见虞灵春进来,吓得缩成一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虞灵春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没有进去。
“白芷,叫两个人来,把她抬到柴房去。今晚先叫个大夫看着,明天一早就送出府去。”
白芷应了一声,转身去叫人。
柳儿从床上扑下来,跪在地上磕头:“少夫人!少夫人饶了奴婢吧!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
虞灵春没看她,转身走了。
她穿过回廊,往前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