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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4章 请杀我一人

    "上仙饶命!我等皆是奉命行事!”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求上仙饶命……"

    番禺郡府内庭院,求饶声此起彼伏,混杂着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响。

    每个人都把身子伏到最低,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嵌进青石砖缝里,不被任何视线扫到。

    他们是死士,杀人不眨眼 ,可谁也没告诉他们,这次杀的不是人,是神啊!

    士壹也跪在门槛前。

    视线越过满院跪伏的身影,落在庭院中央那个站着的男人身上。

    火光从侧面照过去,把陆景铭的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大半个庭院的青石板。

    士壹嘴唇哆嗦了两下,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他忽然把额头重重磕在门槛石上,砰的一声闷响,额头立刻渗出血来。

    "这一切……一切皆是我一人贪念作祟!是我鬼迷心窍!与交州士氏无关!"

    士壹声音嘶哑颤抖,从胸腔里硬挤出几句话,"求上仙只杀我一人!万万不可牵连士家一脉!我兄长士燮他不知情!我四弟士武对您忠心耿耿……"

    说话的时候,他额头上的血顺着鼻梁淌下来,滴在门槛石面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他伏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嘴里反复念叨:"杀我一人……杀我一个人就行……"

    满院死寂,只有士壹断续的呜咽和士卒们粗重的喘息在风里回荡。

    陆景铭没有应声。

    他垂眼看着士壹伏在门槛上的背影,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就在此时,廊下暗影里有一道视线抬了起来。

    冷越。

    他一直保持着那个发令姿势。

    右手微抬,悬在半空没有放下。

    这个姿势维持了太久,久到他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麻。

    可他一直没有收回去。

    他站在廊柱侧后方,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有半只眼睛露在火把光下。

    那颗瞳仁里倒映着满院伏地的人影、士壹磕破的额头,以及门槛石面上那片暗色血迹。

    那些刀斧手、弓弩手、平日里刀口舔血的死士,此刻全部像滩烂泥一样贴在青石地上。

    只有他冷越一人没有跪。

    他的腿打了两次弯又被他强行绷直。

    虽然打着摆子,可他还是站着。

    直到此刻,他那只抬着的手终于放了下来,落在腰间刀柄上。

    他看着士壹的侧影。

    那个在他印象里对曹操使臣都只略略颔首的人,此刻额头贴着门框石阶,浑身抖得像秋后落叶。

    冷越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捶了一下。

    那一年,士壹自许都述职南返交州,途经九江荒道时,在路边乱草堆里捡到了奄奄一息的他。

    那时他饥寒交迫,身染寒疾,只剩半口气,眼看就要曝尸荒野。

    士壹心下不忍,命人将他抱上车,一同带回番禺,收在身边。

    这些年来,士壹待他恩重如山,从不将他视作仆役。

    衣食供给从不短缺,还为他安排家室,礼遇有加,从未有半分轻贱。

    而此刻,士壹跪在那里,像一块被人踩进泥里的畜牲。

    冷越的手攥紧了刀柄。

    他盯着陆景铭的背影,那道衬衫下摆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的背影。

    他亲眼看到此人方才凭空消失又显形,知道他手里有神车、神器,有无可匹敌的手段。

    也清楚,这一刀砍出,自己绝对死无葬身之地。

    可,有些事纵使明知不可为,他也只能孤注一掷。

    下一刻,他动了。

    悄无声息,像一片被风带起的落叶。

    他从廊柱侧后方闪出身形,脚尖点地无声切入庭院边缘的阴影,借着回廊的灯笼光和柱子的遮挡快速移动。

    满院死士都跪伏着,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只差最后三步,刀尖已经平举到身前,只待最后的突刺就能扎入那道衬衫领口下的皮肉。

    三步、两步……

    冷越从离陆景铭最近的廊柱后暴起。

    环首刀划出一道笔直的寒光,直取陆景铭后颈。

    “砰!”

    一声沉闷而短促的金属撞击声在庭院中央爆开,压过了所有呜咽喘息。

    陆景铭不知何时已经侧转了身形,右手凭空多了一根乌黑锃亮的铁棍,棍子一头正对着冷越的眉心。

    那一瞬太快了,快到大半跪地的士卒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看见一道身影从暗处冲出又倒飞出去。

    环首刀脱手而出,打着旋飞出去,钉在廊柱上,刀身深深楔进木头里,嗡嗡震颤。

    冷越的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后仰着摔出去两丈多远,后背重重砸在青石地面上,弹了一下才停住。

    "咚……"

    头颅侧面磕在地上,发出最后一声闷响。

    血从眉心正中那个手指大的孔洞里渗出来,流了一地。

    瞳孔扩散前最后一瞬,还残留着坦荡的光,没有恐惧,没有后悔。

    他就那样仰面躺在青石板上,四肢散开,像是终于完成了某件准备了很多年的事。

    士壹从门槛上猛地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越过庭院里那些跪伏的后背和散落的兵器,落在廊柱旁边那个仰卧的身影上。

    冷越的脸正对着他,那双没有闭上的眼睛隔着十几步距离看他,像是在对他说:“主公,冷越尽力了!”

    冷越替他死了。

    士壹的思维在那一刻断了一截。

    他面前站着的是仙,躺下的是此生最忠诚的一把刀。

    两件事同时发生在他面前,让他脑子一片混乱。

    浑身上下只剩恐惧,一种纯粹的,连求饶力气都挤不出来的恐惧。

    陆景铭低头看了一眼脚冷越的尸体,又抬眼望向门槛前浑身僵硬的士壹。

    随手一挥,手里的烧火棍瞬间消失无踪。

    "我现在问你,那个铁鸟的主人,你可见过?”

    士壹仰头看着他,那张脸上的血和泪混在一起,在火光里异常狼狈。

    张了好几次嘴,终于挤出几个破碎字音:"我……我见过……"

    话音未落。

    天上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那声音从北面天空压过来,沉闷而持续,像远处有谁在擂一面巨鼓,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风在这一刻骤然变大了,庭院里的火把齐齐朝南偏倒,火星被吹得满院飞散。

    士壹猛地住了嘴,抬头望天。

    那些跪伏的士卒也纷纷抬起了头。

    所有人的眼睛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望去,城北夜空深处,有团黑色阴影正在快速逼近。

    陆景铭缓缓直起身,偏头望向那片黑沉沉的海天交界处。

    轰鸣声越来越近,像野兽贴着云端低吼,整座番禺城头的火把都开始剧烈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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