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禺城头。
海风又湿又黏,裹着咸腥潮气卷上来,吹得城头火把焰苗歪歪斜斜,光影晃得人眼晕。
陆景铭斜靠在石质垛口,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郡府方向还是不见半个人影。
即便他性情再好,心中也难免嘀咕:
士壹分明知晓我在这里等他,却还如此怠慢,不知是有事耽搁,还是刻意为之。
或许,对方根本就不想见他。
毕竟自己只和士武交好,与整个士家并无牵扯。
念头至此,他眉眼间温和淡去,想要告辞离开。
守城兵卒本就敬畏他凭空唤出神车的手段,此刻察觉他心绪不悦,尽数垂着脑袋,不敢抬眼与他对视。
陆景铭看向守城将领,正要开口。
长街尽头终于亮起一簇晃动火光,两支火把次第浮现,三道人影沿街快步走来。
士壹走在最前面,一身规整太守官甲,步履沉稳,身后仅尾随两名贴身亲兵,举着火把。
看到城头上的陆景铭,士壹嘴角扯出恰到好处的笑意,眼角柔和弯起。
单看外表,活脱脱一位宽厚和善、体恤百姓的地方官员。
他三步并作两步登上城头,老远便拱手躬身:“陆公子恕罪,这几日城中杂务繁多,刚要出门又被琐事耽搁,竟让你在此久等,实在是在下失礼。”
“不妨事!”
陆景铭从垛口旁缓步走下,语气平淡,“陆某今日偶然路过此地,听到士兵谈论大鸟之事,就想向士将军打听一二,冒昧之处,还望见谅。”
士壹脸上笑容更深,连忙摆手:“哪里哪里,陆公子与士家本是盟友,何来冒昧一说。”
说到这里,他左右看看,“只是城头人多耳杂,有些隐秘内情实在不便当众言说。”
“不过是探查城池的飞鸟,何来隐秘一说?”陆景铭目光淡淡扫过他。
士壹再度抱拳:“还请公子移步郡府歇息片刻,坐下细细详谈,也好歇歇脚,避开城头湿冷海风。”
陆景铭心中已然起疑:此人执意引我入府,不知是何目的。
我便顺水推舟,跟他去瞧瞧,看他到底意欲何为。
面上不显半分戒备,淡淡颔首:“也罢,既然太守盛情相邀,那陆某便随你走一趟。”
士壹立刻侧身让出通路,抬手做出引路姿态,笑容愈发殷勤:“公子,请。”
二人并肩走下城头,穿行在空荡荡的城内长街。
夜色笼罩街巷,两侧屋舍屋檐的暗影之中,时不时闪过甲胄的冷冽反光。
陆景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冷意更甚,只是脚步未曾停顿,丝毫没有表露半分。
身侧士壹半步不离紧跟,口中不停絮叨,吹嘘岭南风光、府中好茶。
南海郡府大门敞开,两盏素白灯笼悬挂门侧,瞧着一派平和。
士壹率先踏入府内,侧身抬手礼让:“公子请进。”
陆景铭抬脚跨过门槛,脚后跟刚落地,身后厚重木门“咚”的一声闷响,沉重铁制门闩重重落槽。
一缕若有若无的杀气扑面而来,缠绕周身。
陆景铭心中已然确定,府内暗藏杀局。
只是他不知道士壹为何要取他性命,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若无其事继续朝前迈步。
穿过前廊,踏入内院庭院。
庭院不大,青石板地面清扫得一尘不染,正厅房门敞开,烛火幽幽摇曳。
回廊下灯火半明半暗,明暗交错间,整座院落杀机四伏。
陆景铭径直走到庭院正中央,稳稳站定,没有回头。
士壹脚步停在正厅门槛之外,与他隔着七八步距离。
廊柱阴影、偏房窗扇、二楼回廊扶手缝隙各处,陆续传来弓弦缓慢拉开的细碎轻响,如同潮水漫过滩涂,压抑又密集。
士壹抬手慢条斯理整理官袍领口,这个平缓的动作,像是在酝酿心底积压许久的贪婪杀心。
待手缓缓落下,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吩咐下人办事,听不出半分波澜:“拿下此人,不论死活。”
话音落地的刹那,四周埋伏尽数爆发。
廊柱后冲出手持巨斧的刀斧手,头顶二楼、两侧厢房同时射出数支冷箭。
帷幕之下、窗缝侧边窜出矫健黑影。
数十名死士齐齐朝着庭院中央合围,刀光箭影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绞杀大网,连吹过庭院的夜风都被冰冷兵刃切割得支离破碎。
陆景铭静立原地,分毫未动,甚至不曾回身躲闪。
锋利箭尖划破空气的尖啸近在耳畔,最靠前的弩箭只差寸许就要扎进他衣领,两侧刀斧手的利刃已然劈至身前。
在士壹兴奋又诧异的目光中,弩箭射穿了他的脖颈,巨斧劈在了他的头上。
下一刻,士壹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看到了什么?
眼看就要身首异处的陆景铭,如同鬼魅般,瞬间不见了踪影。
士壹大吃一惊,使劲揉了揉眼睛,还是没有。
那人竟然凭空消失了。
冲在最前头的两名刀斧手收不住前冲之势,短刃狠狠相撞,刺耳金铁碰撞声撕裂庭院寂静。
数支弩箭尽数钉在陆景铭方才站立的位置。
地面、廊柱之上,好几支箭杆直接弯折震颤。
一众死士扑空后茫然原地打转,慌乱抬头搜寻屋檐、低头敲打地面,掀开帷幕、撞开偏房房门,院内每一处角落翻查殆尽,却寻不到半分人影踪迹。
方才杀伐震天的庭院瞬间陷入死寂,只剩数十道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来回回荡。
士壹嘴巴微张,眼皮不受控制剧烈颤动,目光扫遍院内每一处角落,瞳孔收缩。
他想要开口问话,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死死攥住,只挤出一声干涩沙哑的“这……这……”。
统领死士的冷越立在廊下,维持着下令抬手的姿势纹丝不动,削瘦面颊紧绷,浑身僵如石像,眼底满是见鬼般的恐慌。
整片庭院的死士手足无措四处搜寻,就在这时,一道平淡无波的人声自虚空落下,高度刚好悬在众人头顶三尺之处:“找我?”
所有人浑身一颤,齐刷刷仰头望向夜空。
头顶只有沉沉夜色、几粒随风飘荡的细微浮尘,空空荡荡,看不到半个身影。
士壹双腿发软,死死抓住门框,才没有当场瘫倒。
官袍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仰着头,嘴唇不停哆嗦开合,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
虚空里的声音再度响起,距离更近,仿佛说话之人缓缓从高空下沉:“你耗费心思布下死局,不惜埋伏满府刀斧弓弩,是受人指使,还是有所觊觎?”
话音落下,陆景铭的身形自虚空中缓缓显现,落脚位置与方才消失时分毫不差,就连脚尖朝向都未曾改变。
满院死士、刀斧手、弓弩手如同被施下定身禁锢,全部僵在原地。
手中兵刃不自觉缓缓下垂,扣住弓弦的手指无力松开,没有一人敢再往前踏出半步,方才悍不畏死的凶狠荡然无存,只剩深入骨髓的恐惧。
士壹撑着门框滑坐在青石板上,他此刻才想起士武在家族会议上的警告:
“陆景铭此人,深不可测,大汉迟早是他的天下,我们交州士氏一门,万不可与之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