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南溪扫了一眼巷口逼近的那些人,把车往墙边一靠,“往弄堂里走。我断后。待会儿绕过来。”
陈德不知从哪冒出来,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把刘南溪推到依萍那边:“你带她走。我垫。”
刘南溪看了他一眼,没有废话,拉着依萍往弄堂里钻,秦明月赶紧跟了上去。
拐角处,秦明月和依萍快速换了衣服。
刘南溪拉着依萍从另一头跑。
秦明月回头,跟着陈明昊和陈德跑。
弄堂七拐八拐。
身后传来打斗的声音,闷响,短促。
依萍回头看了一眼,陈德被三个人围在巷口,一拳砸倒一个,肩膀上挨了一下。
她继续跑。
刘南溪拉着依萍跑在另一条巷子里,巷子又窄又长,两边是高墙,头顶只露一线灰白的天。
“人太多了,绕不过去了。我没来得及换衣服,太显眼了,现在他们注意不到你,你小心点,过了桥,对面那家铺子是我家的,我引开人,你趁乱过去。”刘南溪指了指隔了条街的曹家渡桥对依萍道。
“好,你小心。”依萍深吸一口气,镇定自若地出了巷子。
快跑到巷口的时候,刘南溪的脚步猛地刹住了。
巷口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门开着,四个穿便衣的人站在车旁边,手都插在口袋里。
藤川一郎的副官站在最前面,看见她们出来,往前迈了一步。
“白玫瑰小姐,请吧。”
刘南溪赶紧冲过去,侧身把依萍挡在身后,手摸向腰间。
“你们在法租界堵人,问过我们巡捕房没有?”
副官嗤笑了一声,没接话,身后四个人往前压了一步。
刘南溪往后退了一步,手从腰间抽出来,攥住依萍的手腕,往巷子另一头拽。
巷子另一头也传来了脚步声。
两头堵。
刘南溪骂了一声,拉着依萍往侧面的窄口冲,那道口子只容一个人侧身过。
她让依萍先过去,她堵着窄道打了两个人挡起了路。
两人出了街。
外面是另一条街。
石磊带着两个人从街对面跑过来,手里攥着证件,一边跑一边朝对面的人挥手:“财政局公务!让开!”
他冲到依萍面前,侧身挡住,推着她往前走,“歌舞散场了,信我。”
依萍一惊,这是大上海那个线人的接头暗号。
她看着石磊不似作假的担忧,又看着冲出来的人,还有刘南溪有些显瘦的身躯,她不能拖刘南溪后腿,于是点了点头。
“刘巡捕,你功夫好,去拦住另一边的人。我带她走。”
“刘巡捕小心!我能顾好自己。”依萍叮嘱。
石磊身后的两个便衣拦住了巷口追出来的人。
石磊带着依萍穿过一条街,又拐进一条弄堂。
弄堂尽头又是一条街,街对面,又是一辆黑色轿车。
藤川一郎站在车旁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这边。
“陆小姐,”他说,“我说过,跑不掉的。”
石磊的脚步慢了一拍。
他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条弄堂口,南京的宪兵已经堵上来了。
站在最前面,手按在腰侧,看着这边。
两边夹着。
石磊拉着依萍往侧面跑,拐上了曹家渡桥。
依萍跑到桥中间的时候停住了。
桥两头都有人在往上走。
宪兵那头,领头的带着人从桥北的石阶往上压。
日本那头,藤川一郎的副官领着便衣从桥南往上走。
刘南溪被隔在桥外,秦明月被拦在弄堂口,陈德和陈明昊被围在另一头。
依萍站在桥中间,风从河面上灌过来,吹得她头发散了几缕。
石磊站在她旁边,喘着气,转头看着她。
“陆小姐,名单给我。”他说,“我引开他们。”
依萍看着他。
知晓他拿了名单也没有用,她看了他两秒,然后从内袋里摸出那张折了四折的纸,递了过去。
石磊愣住了。
他伸手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你……你就这么给我了?”
“你是自己人,你拿去。”依萍说,声音很平,“你跑得掉。”
石磊攥着那张纸,站在桥中间,几秒没动。
桥两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他低下头,把那张纸塞进口袋里,又从自己包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攥在手心,揉成一团。
他抬头看了一眼桥北那头的宪兵,故意把手里的纸团亮了亮,然后转身往桥北跑。
“我去引开他们!”他喊了一声。
宪兵那边三四个人冲下去追石磊,日本那头也分出两个人绕过去。
石磊跑得很快,几步就冲下台阶,钻进法租界的巷子里。
此时桥上只剩依萍一个人。
藤川一郎从桥南走上来。
他走得不快,皮鞋踩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很稳。走到桥中间,离依萍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白玫瑰小姐。”他笑着,“名单被你的朋友带走了,可我不着急。我的人迟早会追上他。但我更在乎的是你这个人。”
依萍没有接话。
“你在台上唱的那些歌,每一首我都听过。”藤川一郎往前走了一步,“你站在那里,所有人都看着你。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在想,这样的人,得站在我大日本帝国的舞台上。”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今天跑不了了。桥两头都是我的人,你身后就是河。你跳下去,水冷,你会沉,还会死,你不跳,跟我走。我保证你比在上海滩任何一个地方都风光。”
依萍的手指攥紧了桥栏,指节泛白。
藤川一郎又往前走了一步,已经站到她面前不到两步远的地方。
他抬起手,伸向她的领口。
那只戴白手套的手碰上她衣领的一瞬间,依萍整个人像被火烫了一样,猛地往后一缩,抬手狠狠推在他胸口。
“滚开,别碰我!”
藤川一郎被推得往后退了半步,但他没有生气。
他笑了。
笑容比刚才更慢,更深,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蛇。
他看着依萍往后退到桥栏边上、后背撞上栏杆、退无可退的样子,嘴角那点弧度往上又提了半寸。
“白玫瑰,”他声音低下去,“你越是这样,我越喜欢。”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又抬起来了。
依萍看着他。
那种眼神让她从骨头缝里往外泛恶心。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桥面。
水在黑沉沉的桥下翻涌,浮着一层薄薄的光。
还好她今天穿的是裤子。
她退到桥栏边,手撑住栏杆,脚踩上桥栏的下横档。
藤川一郎的笑容僵了一瞬,往前迈了一步。
“白玫瑰,你——”
依萍回头冷笑着看他,抬手,手表上的针迅速飞出,扎在了藤川一郎的脖子上。
藤川一郎脖子流了血,他惊慌地捂住伤口,嘴里喷出血沫,喉咙里嘶嘶的声音传来。
“给我……杀了她……”
依萍翻过栏杆,身子往后一仰,纵身跳了下去。
风从耳边灌进来,比桥面上的风更冷,更急。
冰冷的河水从脚下迎面扑上来。
脚被冻得抽筋,依萍不敢乱动,只能顺着水流飘。
水砸在身上,像被一块铁板拍了一下。
冰冷的水涌进口鼻,她咬住牙,攥着纸的手没有松开。
她以为顺着水往下漂,总能漂到远一点的地方。
可她不知道这条河底礁石多,这一段水急,下面全是冲下来的石头。
她的身体被水推着往前撞,后背撞上一块,肩膀又撞上一块。
最后一下,她侧腰撞在一块凸起的礁石上,整个人被顶得翻了过去,头撞在石头上,依萍眼前一黑。
手松了一下。
那张纸从指缝里滑出去,被水卷走了。她想抓,抓空了。
手在水里划了两下,什么都没碰到。
她还在漂,身体已经没有知觉了,只能感觉被水带着往下走,越来越远。
水面翻滚着。
有人指着河面喊:“有血!”
陈明昊那头,他刚从人群里挤出来。
他跑得满头是汗,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掉了,衬衫领口敞开一颗扣子,胸口剧烈起伏着,正仰着头往桥上找她。
他四下找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桥中间。
他惊得差点死了,看见依萍翻过栏杆。
他看见那道身影在半空中停了一瞬,被桥面吞没了。
“依萍!不要……”
他冲到桥中间,手撑在栏杆上往下看。
水面黑沉沉的,浮着一层薄薄的光。
他看见水里有一圈涟漪正在扩散,衣角在涟漪中间翻了一下,又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