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热气腾腾，说笑声不断。
窗外的上海冬夜又冷又黑，屋里却暖得让人不想走。
陈明昊坐在依萍旁边，安安静静地给她添了两次菜。
周敏在对面跟郑国昌斗嘴，方瑜低头安静吃着菜，祁蕾凑过去，朱晓芬笑得直拍桌子。
玉珍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屋子年轻人，跟旁边的小翠小声说了句：“这屋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小翠也笑：“是啊，太太今天高兴。”
王雪琴坐在上首，听见这话，看了依萍一眼，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抬手招呼金婶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又指了指依萍那边：“给她们多盛点，今天唱了一天，嗓子该润润。”
金婶应了一声，端着汤过去。
依萍看着碗里那勺汤，过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陆家，大家吃好了饭，方瑜把画筒里的画铺开。
第一页画上，是排练厅里一大群人，各自干着各自的事。
她在右下角那块空白处落了笔，没有画人，只画了一只信封的一角。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画折好，放进包里最里面。
重新放上一张纸，画上今晚陆家这温馨的一刻。
今晚，大家又约着一起去了大上海，众人在台上唱了许多歌，带着台下的观众也跟着开心起来。
好似之前那些难过的揪心的事已经过去了一般。
回来和王雪琴说了半天话，基本都是王雪琴东拉西扯地说，她说够了，才放两人离开……
关了灯之后，依萍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楼下的巷子里，陈明昊的车还停在巷口，他在车里坐了很久，依萍朝他挥了挥手：“还不回去！”
“就走，明天吃什么？”陈明昊笑着问。
“照旧！”
汽车的引擎声传来，依萍盖上被子进入了梦乡。
翌日。
陈探长把钥匙递给依萍的时候，烟灰掉在手背上，他也没弹。
他把烟掐灭了，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李青托我转的最后一句话是‘假线掩饰，病，药’。我在这行干了半辈子，见过太多人死在牢里。死的人多了，人就麻了。这个人我实在没办法。”
他顿了一下：“你只能看半小时。”
暗房不在龙华监狱主楼，在后山那片废弃仓库底下。
铁门生锈，门轴转起来声音刺耳。
陈德走在最前面，手电筒的光扫过石阶，陈明昊跟在依萍半步之后，刘南溪带着秦明月在外围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尾巴。
石阶往下走，越走越窄，越走越潮。
墙上渗水，滴答滴答落在石阶上。
最底下那间，铁栅栏后面，吕继泽缩在墙角。
他瘦得脱了形，颧骨凸出来，嘴唇裂着，手指的骨节像一节一节的枯枝。
听见脚步声，他慢慢抬起头，看清是依萍，眼睛动了一下。
“你来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不知该高兴还是难过，“我以为没人会来。”
依萍蹲在栅栏外面，把手伸进去握住他的手。
冰凉，骨头硌手，像握着一把松散的零件。
“吕学长，你知道的，我要是不来，你就会死。”
“他们就是想看看谁来接应，我不想暴露人任何一个人，我死不足惜……”说罢，吕继泽从贴身的衣服里摸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
纸已经被汗浸软了，边角磨得起毛，展开的时候有一股潮气。
他塞进依萍手心的时候，手指抖得厉害。
“这份名单，是南京政府里的人。哪些是我们的，哪些已经跟日方接触了。我一个一个记下来的。按照之前那《风雪夜归人》首歌的调子，你重新组合人名。”他喘了一口气，“你收好。背下来，一定要送出去。我……”
“你呢？”
“我是重犯，该受的刑我都受完了，转了三次手，他们永远也想不到，我把名单塞进了耳朵里，他们只当我耳朵受伤肿了，呵呵……依萍，我出不去了，就算出去我也活不下去了，你一定要把名单送出去，让我们的人提防这些人。”
“我们，学长，我们会想办法救你的，你一定要挺住……”依萍看着吕继泽亮得吓人的眼睛，心里慌乱极了，她不懂什么是回光返照，但她知道吕继泽这个样子不对劲。
他摇了一下头，“依萍，名单比我重要。南京那边知道名单在我手里，他们一直严刑拷打。现在我留在这里面，反而安全。我还有价值，他们不会让我死，你一定要把名单送出去。事关下个月的和谈……”
依萍攥着那张纸站起来。
她没有说“我回来救你”。
她知道说了也没有用。
她只是说：“我记住了。”
她转身往上走。
石阶走到一半，底下传来吕继泽的声音，很轻：“依萍。”
她停下。
“要是有一天，外面太平了，你替我去看一眼我的学生。我兼职教书的那个班，在闸北。”
她应了一声，继续往上走。眼泪掉在石阶上，她没擦。
纸条在依萍手里。
出了暗房，她没有看，塞进内衣最里层。
陈德的车等在路边。
依萍上车，陈明昊坐在她旁边。
“这是那些人的陷阱，可我没有办法，我得拿到联系那边的线。”依萍眸色深沉，陈明昊握着她的手。
车刚拐上主路，陈德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坐稳了，后面有尾巴跟着了。”
两辆黑色轿车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像跟了一路。
陈德踩油门。
后面也踩。
车子一直往前开，进了法租界的街巷绕了两圈，甩掉一辆，另一辆还在。
“往前开到静安寺，人多。”陈明昊说。
静安寺门口人山人海。
陈明昊拉着依萍下车混进人群。
陈德把车往另一个方向开走，引开后面那辆。
人群里走了没几十步，依萍看见对面街口站了三个人，穿短打，帽檐压得低低的，正在人群里扫视。
她拉住陈明昊，往成衣店拐进去，从前门进后门出。
出来的时候街角又站着两个人。
“他们布了网。”陈明昊的声音压得很低。
此时刘南溪的自行车从巷口冲过来，一个急刹停在面前。
秦明月坐在后座上抱着她的腰，被刹得往前一撞。
“你大爷的刘南溪！”秦明月骂了句。
“陈探长让我来接你，你待会儿跟明月走，然后找机会上车。”三个人加一辆自行车根本骑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