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萍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捏着那封写给陈明昊的信。
王雪琴正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只浅口纸盒,剥好的橘瓣整整齐齐码在里面,一瓣挨着一瓣,橘络都择干净了。
她看见依萍穿戴齐整地下来,把纸盒盖好递过去:“依萍,今天怎么这么早?不是八点半才唱吗?”
“雪姨,我要去寄封信,顺便去找杜飞问点事,办完了直接去大上海。”依萍把信封在外套口袋里放好,接过纸盒,看了看表,“比平时早出来一个钟头,够用了。”
王雪琴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拿着,路上吃。”
依萍把纸盒放进外套另一边口袋,换好了鞋,推门出去了。
夜色从巷口压下来,路灯还没亮,天边还剩一线灰白的光。
她走到巷口的邮筒前,把那封信塞了进去,信封落进去发出一声轻响,她站了一瞬,转身往法租界的方向走。
巷口停着那辆深蓝色的帕卡轿车,陈德开过来等着她的,他靠在车门边上,见她出来拉开后座门。
依萍没往后面走,直接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
陈德愣了一下,绕到副驾驶坐下,系安全带的时候说了一句:“别的家小姐都是坐在后座让司机开,你倒好,自己开。我也算跟着当了一回少爷。”
“陈少爷,那我们出发了。”依萍发动车子。
陈德坐进副驾驶,座椅微微沉了一下。
依萍看着陈德坐进去,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陈德坐下来才感受到,这车除了驾驶座好,副驾也是用心设计的。
他认得这车——帕卡紧凑型轿车,美国进口的,他在香港听人说过,连斯大林都有一辆同款的帕卡德。
这车不便宜,能在上海见着本来就不多,何况里头那些配置都是费过心思的。
座椅比一般的矮了一寸,腰靠的位置刚好卡在腰上。
方向盘握着手感轻巧,不费力气。
后视镜偏着那边,他得侧头才看得清——那应该是依萍习惯的位置,所以他开的时候没调。
储物格不深不浅,放乐谱刚好,里面还放了些零食,依萍让他尝尝,他就没客气了。
后座两边有储物柜,周围有些装饰,都是女人喜欢的,左边还有几个小挂钩,干干净净的。
他靠着椅背,享受着每一分钟。
当红歌星白玫瑰给他当司机,这下他也算是有头有脸了。
车穿过暮色里的法租界,在杜飞租住的那栋公寓楼下停好了。
依萍熄了火,对陈德说了一句:“我上去一趟,大概半个钟头。”
陈德点了一下头,没有下车。
楼上,杜飞刚洗完碗,正在灶台边上擦手。
如萍也在,正站在窗边叠一件晾干的衬衫,叠好了又拿起另一件。
她看见依萍进来,没有多问,只笑了笑:“你们聊,我去把窗帘收一下。”
她把叠好的衣服抱到旁边,转身去了阳台,门虚掩着,隔着玻璃能看见她踮脚够晾衣杆的背影。
杜飞把擦手的布搭在水池边上:“依萍,你怎么来了?”
“杜飞,我过来是问你几件事。”依萍站在桌边,没有坐下,“申报的版面,包下来大概要多少钱?”
杜飞一脸惊讶,但看着依萍一脸认真的模样,沉默了一会儿,“大版面一天六百块左右,位置好的更贵,一版只能放两三张照片加800文字,大概占五分之一的版面。”
依萍听完没有接话,又问了一句:“那其他报纸呢?还有电台那边,你有没有认识的?”
杜飞靠在桌沿边,声音低了一些:“依萍,申报的版面,现在不是你想租就能租的。陈家、何家、邓家——三家已经把申报和各大报纸的头版、二版常年包下来了。不是临时租,是一整年一整年地占着。”
“三家都包?”依萍看着他。
杜飞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着眼,把手里那张底片翻了个面,才开口:“你之前突然在申报上火起来的那段时间,我以为是运气好,尔豪觉得不对劲,我们去查了才知道不是运气。是何家和汪家在背后买了版面,他们需要用娱乐新闻来压一压风向,你的照片和名字正好在那个节骨眼上被人选中了。才被推上去的,那几天你在饭店唱了那首歌,正好能用。”
话落了,屋里安静了片刻。
依萍站在窗边,没有立刻接话。
她想起那段时间。
申报连着登她的照片,大上海的场次忽然满了,路上有人认出她来,她以为是自己的歌被人听见了。
原来不是。
她是被人选中推到前面的,用完就撤了。
杜飞等她站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他转身从通讯录里翻了一页,手指在那一页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抄下一个地址,递过来:“不过大的买不到,还有小的。几家小报和民营电台还没被包干净。如果你愿意走小渠道——这是《沪江晚报》的副刊编辑老程的地址,他愿意接一些不那么主流的稿子。价格不高,版面不大,但至少能发。”
依萍接过去折好放进口袋里:“好,杜飞,多谢了。”
她拉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如萍正好从阳台回来,手里抱着叠好的窗帘,看见她出来也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依萍,办完事了?”
依萍点了点头:“嗯,我走了。”
如萍拿了盒千层酥给她,站在门口目送她下楼,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
依萍下了楼,路灯已经全亮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陈德从副驾驶位置看了她一眼,见她面色如常便没再说什么。
她发动车子,往大上海的方向开。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她伸手把纸盒从口袋里摸出来打开,拿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着咽下去,然后把纸盒盖好放回口袋,继续开车。
那些被分好的版面和时段是别人的路,她买不起,或许还有别的办法,或许她可以走别的路。
只是她暂时没找到。
一天六百大洋,还有其他版面……
他们的权势和财富,是她无法企及的。
想到陈明昊——生在那样的人家,却从来没有让她觉得低人一等。
陈明昊,那样的身份,那样热烈的爱。
难能可贵!
那些人办事的方式,那些人怎么分配版面,那些人决定谁可以被看见,那些人能把一个人推上去又拉下来。
陈明昊在那里面长大,却从来没有拿那种方式对她。
他翻窗户来见她,挡在她前面,保护她,给她买最好的东西,为了她去学开飞机……
他说过的话每一句都算数。
她欠他无数,那些事不是别人会为她做的。
她把车停在大上海侧门,熄火的时候看了一眼手表,八点二十分。
她推开门走进走廊,乐队调音的声音已经传过来了。
她推开化妆间的门,在镜子前坐下来,补了妆,理了理头发和衣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放下来,没有愤怒,只是安静地坐着。
之前她连续三天占着各大报纸的头条,红透了,她觉得那段时间像是在很远的地方,隔着玻璃看着自己走过一遍。
她回过神来,那扇窗玻璃上自己的轮廓被暮色压得很淡,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只纸盒,打开盖子,拿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漫开,她把盖子合回去,没有说任何话。
把最后两瓣橘子吃了,站起来走了出去。
侧幕站了片刻,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她走出去,站到麦克风前面。
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她整个人拢在那圈暖黄色的光里。
她开口唱了第一句,台下安静了一瞬,有人跟着轻轻打拍子。
她站在台上,声音稳稳的,唱着唱着,忽然想起口袋里那只折平的纸盒还在,忽然想起那些被人推上去又拉下来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忽然想起陈明昊很快回来了
忽然想起陆振华说家里出了大歌星他骄傲……
又想起陈安娜跟她说的话,周敏说她们是一个团队。
她没有低头,继续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