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
“那笔钱不少。”周敏看着她,“我们打算怎么办?”
“我来想办法。”依萍说,“你们只管唱,钱的事我来处理。”
琴房里安静了片刻。
“我这里有六百大洋可以用。”周敏没有再接话。
“我有一千二百多,”依萍道,“可是,这些只够这个星期。”
“一小时四五十大洋,实在太烧钱了。这些报纸电台真是赚钱。”朱晓芬抱怨道,她家庭条件一般,拿不出那么多,她现在手里能拿出来的就一百大洋。
依萍目光变了一瞬,想到什么,但又压了下去。
祁蕾先开口了:“钱的事我们也可以一起凑。大家家里条件不一样,但每个人出一点。”
祝秋实点头:“对。我不多,但我可以出一份。”
郑国昌摸了摸后脑勺:“我工读生的钱不多,但……凑一点还是可以的。”
周敏把谱子往包里一塞:“别争了。钱大家想办法一起出。依萍你总说你来想办法,但你不能什么都一个人扛。我们是一个团队,你要是垮了,我们这些歌发给谁去?”
依萍没有接话,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过了几秒才开口:“露了脸就会被记住。万一出事——”
“想过。”周敏打断她,“上次就已经想过了。依萍,你一个人挡在前面,我们躲在后面,那跟你一个人扛有什么区别?”
祁蕾也开口:“没错,依萍,你在做的事和我们做的事是一样的。你写,我唱,她也唱。这条路你一个人走不完,我们走不完,但也做不到看着你一个人走。”
“对,如果这条路真的要这样走下去,那就一起走。”祝秋实说。
朱晓芬站在窗边,声音不大:“我一个人,反而没什么牵挂。”
依萍沉默了好一会儿,看着每一个人,然后垂下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周敏把她那份谱子卷起来,声音平平的:“那就这样定了。电台那边定了时间告诉我们,直接去录。还有钱别一个人全掏了,回头账算清楚了大家能出的都出点。”
依萍抬起头看着她:“周敏——”
“你天天跟我争第一,这可别跟我争。”周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可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我唱的歌要有地方播,总得有人先铺路。你铺了路,我跟着走,不是很正常?”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语气又酸又硬,带着一股藏不住的不服气。
但那份不服气底下,她自己都没说出口的是——陆依萍确实比她快一步想到那些办法,把路子铺得又稳又周正。
她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比来时快了一些,像是急着去练歌。
门合上了。
琴房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其他人也陆续站起来。
祁蕾把谱子收好:“那我也回去练了。”
祝秋实,“我那份歌词还没背熟,得赶紧。”
朱晓芬和郑国昌也走了。
琴房里只剩下依萍一个人。
她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桌角那张空白的谱纸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心头是热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边那首《风雪夜归人》,五个字的歌名安安静静地躺在纸面上,像是根本什么都没有藏。
当天傍晚,依萍回到家的时候王雪琴不在客厅,平时她都等着她,今天却没有。
问了金婶,只说王雪琴出去了。
灶台上煨着一盅汤,盖子虚掩着,蒸汽沿着锅沿缓缓升起来。
她走进厨房盛了一碗,端着碗站在灶台边,看着窗外逐渐暗下去的天色。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她自己攒的那些钱,加上之前大上海的演出费、录唱片的版税,凑起来应该够付电台那笔费用。
但只够这一个星期,两三千大洋,仅仅只能租这些电台一个星期。
上次她传递情报,已是花了大半积蓄。
周敏说要一起凑,但她心里清楚,周敏说得硬气,是因为真有,其他的同学,朱晓芬一个人生活,郑国昌工读生。
她放下碗,上楼打开抽屉,把存折拿出来翻开看了一眼数字,合上,放回原处,然后下楼去把那碗已经放温的汤喝了。
王雪琴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看见碗放在水槽里,灶台上的火关了,客厅灯还亮着,三楼灯亮着,看来依萍已经回了房间。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看那只空碗,没有说话,把灯拉灭了。
过了半个多小时,依萍还是没有下来,三楼没有人影晃动,依萍在屋子里想事情。
王雪琴担心,依萍有心事,但她问不出来。
难道是因为最近被打压了吗?
别人给她脸色看了?
不过明天就会好了。
同一时间,周敏坐在自己房间的桌前,把那首《风雪夜归人》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又把依萍给她的纸条看了看。
歌名五个字,字面意思清清楚楚,就是一首写风雪中赶路的歌,没有一句能挑出毛病。
她把谱子放下,指尖在那个歌名上停了一下。
陆依萍的办法藏得够深。
她提起笔在自己的谱纸边角写了一行小字,窗外夜色深沉,那些歌正在被唱出来之前的那一段安静里,像一根绷紧的弦,等着被人拨响。
歌不能停,消息不能断,还要源源不断的资金,有钱办什么都快,她得想想办法,靠家里给的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