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特律河港,一九三六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清晨。
"韦斯特兰"号在夜色掩护下驶入底特律河时,岸上的灯火比福斯特想象中要稀疏。
几盏高杆灯沿码头排列,灯光有限,大部分河岸段都沉在暗处——显然是灯火管制的标准做法。
船身靠上泊位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缆绳被抛向岸上,早有七八双手接住了,麻利地绕上系缆桩,拉紧。
福斯特在甲板上站了半夜,此刻天光已经亮了一些。
他看到的是一片忙碌的工业码头:
龙门吊架在晨光里像一排巨大的金属骨架,仓库的屋顶是波纹钢板,有几处打了补丁,颜色深浅不一。
码头上已经有几十个人在等着了,大多数穿着深色工装和厚棉袄,有人戴着鸭舌帽,有人戴着耳罩,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格外显眼。
他们的动作利索,没有人在交头接耳,像一群已经习惯了在清晨干活的人。
舷梯放下之后,福斯特跟着第一批人员走下了船。
码头上的人在忙着卸货。
几台小型叉车在仓库和泊位之间来回穿梭,载着用帆布包裹的板条箱,引擎声不大,应该是柴油机,排气管里冒着淡淡的灰烟。
还有更多的人在徒手搬运——箱子、袋子、卷成捆的电缆、桶装的物资,在码头上排成几列,从船尾一直延伸到仓库门口。
福斯特没有站在原地干看。
他把大衣脱下来叠好放在岸上的一只木箱上,卷起袖子,走到最近的一排物资旁边,弯腰拎起一只布袋——没多重,大约三十公斤,里面的东西摸起来像是密封包装的零件——朝仓库方向走过去。
走了大约二十步,旁边一个同样扛着一只布袋的身影跟他并了肩。
那人侧过头来,福斯特看到一张被寒风吹得发红的脸,鼻梁很高,深色头发剪得很短,额头上有几道因长期在冷空气中工作而产生的细纹。
他穿着一件有些褪色的蓝色工装,领口敞开,耳朵上挂着一副防寒耳罩没有戴好,露出半边冻得发红的耳朵。
那人朝他笑了笑,用带着明显巴伐利亚口音的德语说了一句:
"把重的给机械搬,轻的人搬就行。刚来的都这么干。"
福斯特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同志,你德语说得不错。"
"我在柏林待了两年多。"
那人换了口气,把肩上的袋子换了个角度,
"中央党校第三期,一九三四年毕业的。
你是军校出来的吧?看走路姿势能看出来。"
"柏林陆军大学,今年刚结业。"
福斯特说,
"你好,美国同志。"
"我叫安东尼·科瓦奇。"
安东尼在仓库门口停下来,把肩上的袋子放到指定的堆放区,直起腰朝福斯特伸出手,
"底特律本地人,父母是匈牙利移民。
我在党校的时候名字被注册成'安东',同志们叫我安东。
同志,你叫?"
福斯特跟他握了手。
"埃里希·福斯特。萨克森人。"
"萨克森。"安东点了点头,
"好地方。我在党校的时候有一个室友就是萨克森来的,他家里种土豆的。"
两个人又转身走回船边。
这次安东自然而然地走在福斯特旁边。
"你们这船东西不少,"
安东边走边说,目光扫过码头上正在卸货的各种物料,
"我看有一些是通讯设备的天线部件,还有几箱上面标了'光学器材'——测绘用的?"
"望远镜和瞄准镜的配件。"
福斯特说,
"具体数量我没有看清单。我们是第一波,后面还有。"
"后面还有多少?"
"好几批。具体数字我也不清楚。但按照集训时通报的情况——"
福斯特压低了一点声音,
"今年冬天到明年春天,应该是持续不断的。"
安东没有追问。
他扛起新的一只布包,快步走向仓库。福斯特跟着他。
码头上的人和船上下来的德国支援人员逐渐混在了一起,没有人喊口号,也没有人指挥队列,但搬运的节奏明显加快了。
一些人推着两轮手推车在船和仓库之间来回运送,另一些人排成两列传递较小的箱子,一箱一箱地接力,像一条人肉传送带。
福斯特在某个瞬间抬头看了一眼,看到这条传送带上有穿蓝色工装的美国人,有穿德国陆军野战服的人,有一个穿灰色短袄的年轻女人正把一只箱子递给对面的人,还有几个戴着手套的码头工人在整理滑道上的物资,有人用英语指挥着,有人用德语回应着,两边的语言在嘈杂的机器声和脚步声里混杂在一起,不需要完全听懂也能配合。
大件物资通过吊臂和叉车来运送。
一辆由仓库开到船边的拖车正带着一只被帆布覆盖的棱角分明的货物,帆布一角掀开,福斯特看清了下面是一只轮式装备的轮廓,灰色的涂装在阴暗的早晨光线里几乎看不真切。吊臂的钢缆绷紧后又松开,绳索的摩擦声在早晨的空气里回荡着。
一趟一趟地搬,福斯特不记得自己走了多少趟。
后来安东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喝口热水歇歇。
两人走到仓库侧面一个避风的角落,那里搁着一只大号的保温桶,水是热的,加了点糖,喝进去让人精神一振。
安东端着一杯水靠着墙站着,看了一眼天际线上越来越亮的天光。
"你出发之前,上面怎么跟你说的?"
他问。
福斯特捧着杯子暖手,想了想:
"说了基本情况。美国战场这边目前处于对峙状态,联邦军的攻势在冬季放缓了,但开春之后可能会有一轮。
我们来的主要任务是协助美共整编部队、优化指挥体系、提供战术指导,尤其是防御战和反攻方面的经验。"
安东点了点头:
"基本一致。我们这边已经收到通报了,说会有几批军事人员陆续抵达。
底特律这边过去两个月一直在扩建仓库和加固码头,就是为了这个。"
福斯特喝了一口热水,感受那股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看了看周围——仓库的墙壁有十几米高,是用预制混凝土板拼装的,接缝处用钢条加固过,墙根下堆着成垛的沙袋,不是防线用的,是防冲击的,这说明这处仓库在设计时已经考虑了可能遭到轰炸或炮击的情况。
"安东同志,"
他放下杯子,
"你在党校待了两年,学完之后为什么回美国了?我是说——你在德国肯定有留下的机会。"
安东沉默了几秒,把空杯子放在保温桶旁边,双手插进工装的口袋里,目光投向仓库外面那片被晨光照亮了一半的河面。
"因为这里是家啊。"
他说得很轻,
"我来美国的时候六岁,跟我父母一起在轮船上蹲了四十多天。
那时候我对国家一点概念都没有,我只记得下船的时候看到的是底特律的码头——旧码头,那时候没有什么基建可言。
后来我长大了,在这座城市里找到了组织,再后来被派到柏林去学习。"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远处工厂区那些隐约可见的烟囱轮廓。
"我在那边学到了很多东西。
但我也很清楚一件事——我学到的东西,不是为了让我留在柏林的。
是为了让我带回底特律的。"
福斯特看着他的侧脸。晨光在他脸上勾勒出硬朗的线条,那双眼睛很亮,跟刚才在码头上搬运物资时的那种质朴的专注不太一样,此刻里面有一种更深更远的东西。
"我们这一代在美国做革命工作的人,"
安东继续说,
"没有你们在欧洲那么好的条件。
你们那边已经是社会主义的成品了。
我们这边还在打地基。
但地基打完了之后,上面建什么,是我们自己决定的。"
福斯特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把杯子放回保温桶旁边。
他想了想,说了一句他在军校里学到的东西:
"欧洲社会主义经济共同体的框架已经定了,目前几个主要国家都在按计划推进产业分工和协作发展。
如果美国将来加入这个框架——不只是作为被援助的一方,而是作为平等的一员——那整个体系就会变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完整。
工业、农业、科技、教育——每一个板块都会变得更稳固。"
安东侧过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向上动了一下。
"你是说,你们不只是来打仗的。"
"不只是来打仗的。"
福斯特说,
"仗打完只是第一步。
仗打完之后的建设,才是真正需要花力气的地方。"
海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清冽的凉意。
远处仓库门口有人在喊什么,大概是需要人手去帮忙卸另一批物资,声音在空旷的码头上回荡了一下就被风吹散了。
安东站直身体,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尘,朝福斯特伸出手。
"那就一起干吧,同志。"
福斯特握住他的手。
"一起干。"福斯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