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大本营陆军部，十二月十六日，深夜。
电报是从美国东海岸通过海军加密通讯渠道发回来的。
东京霞关的大本营陆军部通讯室内，值班的译电员在凌晨一点四十分把电文译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把那张纸夹进文件夹里，送到了楼上作战课的值班室。
作战课的值班参谋姓佐藤，少佐，三十一岁，从陆军大学毕业后在参谋本部工作了六年。
佐藤读完电报，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把那张纸重新叠好，夹进一份标着"美方协同作战评估"的红色文件夹里，然后站起来，沿着走廊走到尽头那扇门前面敲了两下。
门里传出一个含糊的声音：
"进来。"
佐藤推门进去。房间里烟雾缭绕，炭盆烧得很旺，窗玻璃上结了一层白霜。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军衔中将，姓石原，参谋本部作战课课长。
他穿着一件军便服，领口敞着，正在看一份从朝鲜转来的物资调拨清单，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
"课长阁下，大木大佐的电报到了。"
石原从清单上抬起眼睛，伸出手接过文件夹，抽出那页电报扫了一遍。
他的阅读速度很快，目光在"士兵站姿松懈""枪管锈蚀""火炮长期未进行实弹训练""士气不足"等几行字上分别停了一瞬，然后他把电报放下，靠回椅背上，点了一根新的烟。
"就这些吗？"
"是的，阁下。"
佐藤站在桌前，双手垂在裤缝两侧，
"大木大佐在电报中没有直接给出结论性意见，但他的评价有明显的倾向性——前线美军的作战能力和精神状态均低于预期，如果按照原计划在明年春季发动协同攻势，我方恐怕需要承担不成比例的攻坚任务。"
石原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大木大佐是怎么建议的？"
"他没有在电报中提出明确建议。
但中村少佐在附页中加了一段分析，建议推迟攻势的时间窗口，或者调整我方投入前线的兵力规模，以免因协同质量过低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石原点了点头，把那页电报放在桌面上，然后他靠回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佐藤少佐，"
他开口，
"你怎么看？"
佐藤略微犹豫了一秒，然后说：
"大木大佐的观察是准确的。
如果美军前线的状态确实如此，那按原计划部署重兵配合进攻，确实存在较高风险。"
石原没有接话。他弹了弹烟灰，目光落在房间另一侧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太平洋作战态势图上。
图上用红蓝铅笔画了密密麻麻的箭头和标记线，日本本土周边的红色防御圈已经被压缩得很小，南面的蓝色箭头从菲律宾方向一路向北延伸，东面的蓝色箭头从阿留申方向南下，两条线如同逐渐收拢的钳子，在西北太平洋交汇。
那是来自苏联海军和东方盟军联合舰队的潜在威胁方向。
那张态势图每天都在更新，但无论怎么更新，代表着日本的红色范围都在缩小，蓝色的范围都在不断地扩大。
石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坐直了身体，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冷了一些：
"佐藤，我问你一个问题。"
"是。"
"你觉得，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佐藤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在级别上不应该由他回答，但石原的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近似坦率的东西，让他觉得如果不回答反而显得回避。
"按照目前的海运能力和资源储备——"
佐藤斟酌着用词，
"如果物资补给线被进一步切断，本土的工业生产能力在明年年中之后可能会出现明显的下滑趋势。
到那时候——"
"到那时候，我们手里剩下的每一分资源，都会变得比现在更珍贵。"
石原替他把后半句话说完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长期压抑的疲惫，
"本土的防线要守，朝鲜方向的压力要承受——每一条战线都需要帝国不断继续投入兵力，而我们的兵力已经不够了。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决策层必须做出判断：
把最宝贵的部分集中投放在最关键的节点上，还是平均分配在每个节点上。"
石原顿了顿，伸手把那份电报拿起来又看了一眼，然后放回桌上。
"美国战场在决策层看来，是一个可以用较低质量换取较高收益的方向。
政治上，支持罗斯福政权就是拖住欧洲的扩张速度，无论前线的战况如何，只要美军不被彻底消灭，欧洲人就不能把全部精力转向太平洋方向，就不能全力推动对日本的进一步围攻。
经济上，美国承诺的物资供应协议已经在分批履行了——石油、橡胶、钢材、工业设备。
这些是本土急需的东西。所以美国战场需要的不是最精锐的部队，而是足够多的兵力——无论战斗力如何，只要以部队的形式存在，就能为日本争取到谈判桌上的筹码。"
佐藤站在那里没有接话，不过他的双手依然垂在裤缝两侧，只是指尖微微向内扣了一下。
石原扫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冷薄的、近乎怜悯的清晰：
"大木大佐在电报里写的那些观察，我会报告给上面。
但上面不会因此改变部署。
你要明白——陆军的决策标准从来不是每个士兵的归途，而是整个国家的下一步选择。
士兵可以被替换，但战略的时间窗口只有一次。"
他拿起铅笔，在电报的页边空白处写了一行批注：
"情报已知。前线战力评估纳入协同计划参考。
部署规模不变。
同时向美方交涉，要求尽快兑现一月份承诺的石油和橡胶份额。"
写完他把电报夹回文件夹里，递给佐藤。
"明天早上送到统合幕僚会议上去。
通知大木大佐继续观察，每两周提交一次补充报告。"
佐藤接过文件夹，鞠了一躬：
"课长阁下，我先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