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歇根州边境,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十二日,傍晚。
二等兵托马斯·奥布莱恩把步枪靠在战壕边沿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抖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
烟抽进肺里面去的时候带着一股冷风,奥布莱恩把烟扶正,深深吸了一口,呼出来的白雾在黄昏的光线里散成一小团。
奥布莱恩所在的阵地是联邦陆军第三师驻守的一处前沿据点,位置在底特律西北约四十公里处,
隔着一条结了薄冰的小河与美共控制区相望。
当初十月驻扎到这里的时候,对岸还是一片收割后的玉米地,偶尔能看到几个骑着自行车的美共巡逻兵沿着土路慢悠悠地经过。
那时候大家都觉得这仗打不起来,说不定哪天上面就谈和了。
但是,两个月的时间转瞬过去,对岸的变化也是肉眼可见的。
原先的玉米地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列列排列整齐的沙袋工事和每隔一段就有一座的木制瞭望塔。
塔顶有哨兵二十四小时轮岗,白天能看到望远镜镜片反光,晚上能看到手电筒的灯光按照固定频率在塔间传递信号。
再往后是几条新挖的交通壕,弯弯曲曲地延伸到远处的树林边缘,从这边看过去只能看到壕沟边沿堆起来的新土,颜色比周围的旧土深一个色号。
再远一些,偶尔能看到重型装备移动的轮廓,在傍晚的光线下像一大团凝固的影子。
奥布莱恩把烟夹在指间,又把望远镜拿起来看了看。
河对岸新添了一排铁丝网,柱子钉得很密,铁丝拉了三道,中间那道缠着三角形的刺线。
这玩意儿他见过,正规工事才有的配置,不是临时凑合的东西。
"那边的防御工事越来越多了。"
旁边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一等兵米勒从战壕的拐角处走过来,
"上星期看还没有铁丝网。这星期就有了。
再过一个星期,对面是不是就该埋地雷了?"
奥布莱恩听到米勒的调侃之后,他把望远镜放下来,猛猛的吸了一口烟。
米勒在他旁边蹲下来,靠着一只沙袋,他们两个是同一个班里的,从训练营一起被拉到前线来,关系还算不错。
米勒是个话多的人,越是无聊越要说话,
"今天早上连里开了个会,知道吧?"
"当然知道。"
"排长说上面计划在年后发动一次试探性进攻,要先摸清对面防御纵深。
让我们这几天做好准备,弹药配发可能会增加。"
奥布莱恩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试探性进攻——拿什么试探?拿我们这些人的命去试探吗?"
米勒耸了耸肩,
"不知道啊,反正上面应该就这么说的。
不过具体的作战方案好像还没下来,但我看那意思,咱们这个连可能是第一批上前的炮灰。"
听到这话,战壕里面顿时沉默了几秒钟。
奥布莱恩把烟头在沙袋上按灭,扭过头,米勒低声对他说道:
"你没看那录像带吧?"
米勒问得没头没脑,但奥布莱恩知道他在说什么。
那盘录像带是一个月前从后方传过来的,据说是德国人在十月的一次阅兵式上拍摄的,不知怎么流到了美国,在一部分士兵中间悄悄传阅。
奥布莱恩看过一次,是在营部的一间仓库里,十几个士兵挤在一台放映机前面看了二十分钟。
画面是黑白的,德国人民革命军的队列整齐划一,装甲车方阵以几乎相同的间距和速度通过观礼台,空中还有编队飞行的战机,队形稳定得像是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
那盘带子看完之后,放映的人把它收走了,说不要传出去。
但消息逐渐就在美军当中已经传开了。
从那以后,营地里的气氛跟以前就不太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奥布莱恩能感觉到。
以前大家骂对面的美共军队时还有那种"咱们肯定能打赢"的轻蔑语气,现在这种语气少了。
"看了。"
奥布莱恩说。
"你觉得那些人……"
"什么?"
米勒沉默了一瞬,然后换了个角度说:
"你觉得如果德国人真的来了——我听说欧洲那边已经整合成一块了,如果他们要跨过大西洋——"
"他们不会来的。太远了。那么多船,那么多补给线,跨一个海——不可能的。"
米勒喝了口咖啡紧接着说道:
"我知道。"
他说,
"但我是说……如果他们真的来了呢?"
奥布莱恩没有回答。
他眺望远处对岸的阵地里,一盏灯在瞭望塔顶端亮起来了,是那种防风的煤油灯,灯光在渐渐暗下来的暮色里显得格温暖。
奥布莱恩看到塔顶的哨兵换了一班岗,两个模糊的身影在塔顶交错,一个下去,一个上来,动作利落,一看就是训练过的。
"你听说了那个传言没有?"
米勒压低了一点声音。
"哪个?"
"就是——"米勒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最后他还是说了出来,
"说如果真的跟德国人打,最好的办法就是放下武器投降。
他们说德国人对待俘虏不差,至少比落到日本人手里好。"
奥布莱恩的嘴张了张,想反驳什么,但他发现自己没有反驳的底气。
他想起训练营里教官教过的那些话——"我们是自由世界的守卫者""共产主义是人类的威胁""每一个美国士兵都有责任保卫国家的价值观"——那些话在操场上喊出来的时候觉得挺有力量,但此刻坐在一条冰冷的小河边,面前是一座正在一天比一天变得更加坚固的敌军阵地,那些话就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变了音。
"别瞎传了。"
奥布莱恩最终还是说了一句,
"上面知道了肯定要处分你的。"
米勒轻声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
"上面?上面的人又不坐在这里。
他们坐在华盛顿的办公室里,有暖气和三顿饭。咱们在这里挨冻——他们知道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