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军行动极快,不过半日功夫,三条贯穿落安县全境的上游溪流尽数被截。
数万步兵沿山林谷口筑起土石长坝,死死堵死山泉干流,原本奔涌而下、滋养千亩良田的活水,顺着临时改道的沟渠,尽数引向北军主营。
等城内百姓察觉异样时,城郊纵横交错的灌溉水渠已然见底,干裂的泥底暴露在日光下,残存的浅水被烈日迅速蒸干。田地里长势正好的青苗,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蜷曲发焦,泥土硬得能磕碎农具。
最先乱起来的是城外村落。
不少农户冲到干涸渠边,望着快要枯死的庄稼失声落泪,这是全城熬过粮荒唯一的指望,一旦青苗枯死,就算存粮再多,来年也无接续,围城困局会彻底变成死局。
城内饮水很快收紧。
寻常人家水缸日渐见底,伤营换药、清洗伤口缺少清水,重伤者伤口极易发炎溃烂;值守队昼夜巡防,口干舌燥,连润喉的清水都要省着用。恐慌无声蔓延,比当初缺粮、流言诱逃时更刺骨 —— 粮食尚可节流忍耐,水是一日都缺不得的活命根本。
陈禾带着两队人连夜进山探查暗泉,出发前信誓旦旦能寻到隐秘水源,可入夜时分,只有半数队员狼狈折返,人人身上带着划伤,神色仓皇。
“先生,出事了!” 陈禾肩头渗血,单膝跪倒在沈彻面前,“山林深处几处记载的暗泉,全都被北军提前派人堵死,石块、泥土封死泉眼,我们想清理,暗处藏着北军伏兵放冷箭,三名队员为掩护同伴,被箭矢射中,如今困在山谷无法脱身。”
这是第一重突发险情。
萧承泽早料到沈彻会依托山野暗泉自救,截断明溪只是幌子,暗中分遣伏兵提前封锁所有隐秘水源,一明一暗双重绝杀,不给半分喘息余地。
沈彻神色骤沉,来不及休整,当即抽调精锐骨干分两路驰援山谷救人,又传令全城:暂时封存所有私存清水,统一登记分配,每日每人定量供水,耕作用水优先留存,非必要绝不浪费半滴。
苏晚捧着一卷早年记录本地山川的旧册,快速翻阅,指尖停留在一处无人留意的废矿坑标记,低声开口埋下第一条长线伏笔:“城西旧矿坑,数十年前废弃,册中记载地底连通地下暗河,只是早年矿难坍塌,入口被乱石封堵,本地人都早已遗忘。只是当年矿主有一支三十余人的护矿队伍,矿坑废弃后四散流落,其中一人,如今就在我们值守队中,名叫老石。”
沈彻抬眼,立刻让人传唤老石。
老石年近五十,早年是矿场护卫,归顺之后踏实守边,平日里沉默寡言,极少与人谈及过往。被带到院中时,听见 “旧矿坑暗河” 五个字,身子猛地一颤,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转瞬又强行压下。
“矿坑深处确有暗河,水量充足,足够全城饮用灌溉。” 老石声音干涩,“但矿坑塌方多年,内部岩层松动,贸然开挖极易二次坍塌。而且当年矿难掩埋了不少尸骨,民间多有忌讳,我从未主动提起。”
沈彻没有追问他眼底藏着的慌乱,只安排他带队牵头清理矿坑入口,这是埋下人物暗线:老石看似老实,心中藏着矿难当年不可言说的秘密,后续北军会借这个旧案挑拨人心,制造新的内乱。
众人刚议定开挖矿坑取水的对策,第二桩突发危机骤然爆发。
城东、城南两处村落,因水源分配生出激烈冲突。
靠近残存浅井的村民自发围守井口,不肯分给水少的偏远农户,双方手持农具对峙,口角迅速升级,有人失手推倒老者,场面一触即乱。
“我们井里的水,凭什么平分给外人!”
“田地都要干死,你们守着井水见死不救,良心何在!”
值守队匆忙赶去调停,可缺水带来的求生本能压过同心约定,百姓红着眼互不相让,险些酿成大规模械斗。北军封锁线上的士卒远远望见城内混乱,纷纷高声鼓噪,刻意放大躁动,等着城内自相残杀。
沈彻赶至现场,没有厉声呵斥,亲自上前分开对峙人群,当众立下分水铁规,同时抛出第二条长线伏笔:
“全城所有水井、暗泉、矿坑水源,尽数归公统一调配,分设分水岗,专人定量派发。日后若是有人私藏水源、聚众霸井,按通敌乱城重罪处置。”
话音落下,人群后方一道不起眼的身影悄然退走,此人是早前登记自愿出城、却临时反悔留下的流民,实则是萧承泽安插的第二批潜伏细作,专门记录城内水源分布、百姓矛盾,后续会暗中破坏矿坑引水通道。
混乱暂时平息,可第三重致命突发险情连夜袭来。
北军知晓沈彻打算开挖废弃矿坑取地下暗河之水,连夜调拨数百轻骑,绕开正面哨垒,从偏僻无人的山涧小路潜行,打算突袭城西矿坑工地,封堵唯一可用的地下水源,彻底断绝全城活路。
三更时分,矿坑外围放哨的队员猝不及防遭遇突袭,仓促燃起警戒烟火,工地劳作的百姓、值守队员混杂一处,无完整防御工事,仓促之间根本无法列阵御敌。箭矢如雨倾泻而下,数名正在清理乱石的百姓当场受伤,矿坑入口的木架被火箭引燃,浓烟滚滚,一旦木质支撑烧毁,整处矿坑入口会直接彻底塌方,地下暗河再无取用可能。
危急关头,老石不顾旁人阻拦,独自冲入火海,持刀砍断燃烧的木梁,拼尽全力护住矿坑核心通道。火光映着他紧绷的侧脸,眼底藏着深重愧疚,他口中低声喃喃,旁人听不真切,却被站在高处的苏晚尽收耳底 —— 这是加深老石人物伏笔,暗示当年矿难另有隐情,他心中背负罪责,今日拼命护矿坑,是变相赎罪。
沈彻火速调遣陈禾带领流动驰援小队合围偷袭的北军轻骑,借着山地地形截断对方退路,一番缠斗,击退来犯之敌,缴获大量火油、引火箭矢。
清点战场时,在敌军带队校尉身上搜出一封密信,第三条关键长线伏笔就此埋下。
密信是三王萧承泽亲笔所写,内容不止截断水源、突袭矿坑,更提及一桩隐秘布局:联络远在京畿外围的朝廷残部,许诺平分中原夹缝之地,待落安县因缺水内乱崩溃,便南北夹击,彻底吞并这片区域。
这封密信,会在后续北王主力强攻、落安县腹背受敌时,起到关键破局作用。
拂晓来临,北军轻骑全数退走,矿坑入口虽保住,却损毁大半,开挖取水的工期被迫拉长;城中缺水的困境没有半点缓解,田间青苗每日都在成片枯萎;人心依旧浮动,霸井、私藏清水的小动作层出不穷。
沈彻站在残破的矿坑旁,望着满目疮痍的山野、干裂无边的农田,手中捏着那封从敌军身上缴获的密信,心绪沉沉。
苏晚走到他身侧,轻声拆解眼下层层叠叠的危机与暗藏的引线:
“眼下三重危局交织:明面上北军断溪、伏兵袭扰、妄图焚毁矿坑绝水源;城内百姓因缺水滋生对立,人心再度松动;暗处藏着三道伏笔 —— 老石的矿难旧秘、潜藏流民细作伺机破坏引水工事、北王勾结朝廷残部的南北夹击计划。”
“萧承泽这一手断水之局,远比之前任何算计都凶险,明刀暗箭一同袭来,突发险情层出不穷,每一处隐患,日后都会化作重创我们的利刃。”
沈彻将密信仔细收好,妥善封存,缓缓开口:
“越是绝境,藏下的线索越关键。老石的心结、潜藏的细作、北王与朝廷残部的勾结,如今暂且按下不提。当下首要之事,加速疏通矿坑暗河,定下全民分水制度,稳住濒临崩溃的民生根基。”
“只是我清楚,今日击退轻骑、守住矿坑,不过是短暂喘息。北王手握南北夹击的后手,往后的困局,只会更加凶险难测。”
晨光惨淡,干裂的田垄一望无际,矿坑工地还在冒着未熄的黑烟,北方封锁线上的甲兵一动不动,无声笼罩整座孤城。
缺水绝境、暗处伏笔、随时会爆发的新一轮危机,层层缠绕,落安县真正生死攸关的一关,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