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那句“不易”,像一枚沉甸甸的印章,盖在了陈凡的心上。鉴赏会的成功,让他看清了方向——在省城这个盘根错节的地方,光有“联络点”的牌子不够,还得有真正能镇得住场子的“座上宾”。秦老、孙老、陆老这些人,就是最好的“压舱石”。他们的认可,比任何广告都管用,也能无形中挡掉许多麻烦。
但与此同时,胡胖子那条暗渠,也像一把双刃剑,在提供便利的同时,也带来了持续的压力。那三块“小黄鱼”的成功变现,让胡胖子尝到了甜头,近来通过中间人传话,语气越发急切,暗示“容量很大”,“价格好商量”,言语间满是催促陈凡加大“供货”的意味。陈凡知道,这是贪婪的本性,也是地下交易的逻辑——尝到甜头,便想一口吞下更多。他必须稳住,不能被这股贪婪的暗流裹挟。
这日,陈凡再次回到县城。百货商场的改造工程已近尾声。西侧的库房焕然一新,五间精品屋用厚实的钢化玻璃隔断,地面铺着光洁的瓷砖,顶部是明亮的日光灯,角落里还安装了当时罕见的防盗报警器探头(虽然是简易版)。最里间,老槐树下的地窖也已完工,厚重的钢筋混凝土盖板下,是焊死的铁门,里面安放着那台从省城特意订购的、德国进口的巨型保险柜,光是柜门就有几十斤重。张德胜得意地拍着保险柜,说这玩意儿,就是拿炸药炸,一时半会儿也轰不开。
陈凡很满意,当即让赵眼镜从省城“雅集”的账户里,又分批汇过来一笔款项,名义是“采购上海牌羊毛衫、广州三角牌电饭煲、以及各类高档化妆品”。这些在当时县城属于紧俏的高档货,即将成为精品屋的主打商品。资金的流向,再次显得合情合理——从省城大店采购时髦百货,支援家乡生意。
但陈凡心里清楚,这笔钱,源头正是胡胖子那里变现的“黑金”。他以“采购”为名,将现金从省城银行取出,再通过赵眼镜等人,以“货款”形式存入县城百货商场账户,完成了一次“洗白”的闭环。虽然过程繁琐,且损失了胡胖子那一成的抽水,以及汇兑的差价,但换来的是资金性质的彻底转变——从见不得光的黑市黄金,变成了阳光下合法合规的“营业收入”。
他站在焕然一新的精品屋里,看着光洁的玻璃幕墙和结实的地窖入口,心中一块石头又落了地。县城这个“暗桩”,不仅物理上更加坚固,资金上也完成了关键的“清洗”和注入。它不再是单纯的收购点,而是成为了他境内商业版图里,一个重要的、隐蔽的资产沉淀池和现金流枢纽。
安排好县城的事,陈凡并未久留,连夜赶回省城。他需要一个契机,来回应秦老那句“不易”,也为了将“雅集”的业务,从单纯的买卖,推向更高层次的“咨询”与“鉴定”。
机会很快来了。几天后,孙老派人送来一张便笺,说秦老书房里有一方祖传的砚台,近年有些损伤,想请陈凡去瞧瞧,看能否修复,或者,给个中肯的估价。这便笺,字字平淡,却重逾千斤。这是秦老发出的信号,是对他鉴赏能力的试探,也是接纳他为“自己人”的初步表示。
陈凡不敢怠慢,精心准备了一套便携式鉴定工具,又特意带上了从香港购回的那本权威的《中国古砚图录》,登门拜访。秦老的住所简朴低调,位于省委大院旁的一个老式小区里。书房里满壁图书,墨香浓郁。秦老坐在书桌后,面色平静,指着桌上一方用锦盒装着的砚台。
陈凡恭敬地打开锦盒,一方端砚呈现眼前。砚台长约八寸,质地温润,紫中泛青,石品纹理清晰,是典型的老坑大西洞石材。只是砚堂右下角有一处磕碰,缺了一小块,边缘还有些细微的裂纹。他并未急于动手,而是先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砚台,对着光,用放大镜仔细端详。从石质、雕工、包浆,到铭文、款式,一一细察,足足看了半盏茶功夫。
秦老不动声色地看着,陆老坐在一旁品茶,也不言语。
陈凡看完,缓缓放下砚台,沉声道:“秦老,您这方砚台,是清代早中期的老坑端砚,看雕工和石品,应是出自宫廷造办处高手。砚铭是纪晓岚的风格,但需进一步考证。损伤主要在右下角,是硬物撞击所致,裂纹是岁月风化。修复的话,可以找苏州的老师傅,用同坑的石粉调和特制胶填补,再精工打磨,能做到肉眼难辨。至于价值……”他顿了顿,坦诚道,“若是完好无损,此砚当在五位数以上。如今有损,价值大打折扣,但若修复得当,仍可值数千元。不过,对您而言,此砚乃传家之物,承载的是文脉和记忆,其价值,又岂是金钱可以衡量?”
这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既点明了砚台的珍贵,指出了损伤原因和修复方法,给出了客观估价,又巧妙地升华了传家宝的情感价值,避开了单纯谈钱的俗气。秦老听着,脸上那层淡淡的漠然终于化开,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轻轻颔首:“嗯,说得在理。修复的事,就按你说的办。小友,眼力不错,心也静。”
陆老在一旁笑道:“老秦,我早说过,这小友不俗。”
秦老“嗯”了一声,不再多言,但那态度,已是极大的认可。他随即话锋一转,聊起了明清文人用砚的喜好,陈凡一一应对,引经据典,见解独到,书房里的气氛顿时融洽起来。临走时,秦老没有提报酬,只是让管家包了一包上好的龙井茶让他带上,这便是默许了。
走出秦老的小院,陈凡长舒一口气。这次“出诊”,看似只是一次简单的鉴定,实则意义重大。他通过了秦老的“考试”,正式进入了这位省城顶级藏家兼老领导的视野。这意味着,“雅集”的咨询鉴定业务,有了最硬的“样板案例”。以后但凡秦老有需要,或者他引荐的朋友有需求,陈凡的“专家”身份,便有了最权威的背书。
回到“雅集”,陈凡将那包龙井茶小心收好,心中盘算着。明面上,借助秦老、孙老的影响力,“雅集”的鉴定咨询业务可以名正言顺地展开,收取合理的“顾问费”,这又是一条阳光下的、高附加值的收入渠道,且能进一步巩固人脉。暗地里,县城的“暗桩”已深植,资金洗白和资产沉淀的通道已然打通。而胡胖子那边,他需要更加谨慎地控制节奏,既不能断了他的念想,让他铤而走险,又不能让他贪欲膨胀,引火烧身。
他走到窗边,看着街上熙攘的人群。省城的繁华,与县城的质朴,在他心中交织。明与暗,进与退,攻与守,每一个决策,都关乎全局。他感觉自己像个在悬崖峭壁上行走的舞者,每一步都必须精准、优雅,且充满力量。
胡胖子又托人传话来了,语气更加迫切。陈凡看着纸条,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他提笔,回了一句话:“货有,但不急。春暖花开时,老地方,见。”他刻意放缓了节奏,既是警示胡胖子不要逼得太紧,也是为自己争取更多回旋的余地。春天,万物复苏,也是布局新一轮发展的好时节。到那时,无论是明面的“雅集”业务,还是暗地的资金运作,都将迎来新的阶段。
他放下笔,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前路漫漫,但脚步,必须更加稳健。因为,他正在编织的,是一张横跨两个时代、连通明暗两界的巨大网络。而此刻,这张网的经纬,正在他手中,一丝一缕,悄然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