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语气带着难以掩去的悲凉。
他立在床前,目光落在气息游丝的朱樉身上,心底翻涌着一句话:自己这条命,当真硬得过头,竟要亲历白发人送黑发人,送走的,还是自己跟妹子的孩子。
他面上沉静,没有一滴泪水滚落,可这不代表心底没有绞痛,那股酸涩沉沉压在胸臆,闷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榻上的朱樉似是听见了这句低语,又或是回光返照的生机骤然浮起。
方才任凭秦王世子如何哭喊呼唤,他都沉沉闭着眼,此刻那层蒙在眼上的翳色缓缓散开,眼皮极慢地掀了开来。
昏蒙的视线四下一转,最先锁住的,便是立在榻边的朱元璋。
“爹……”
一声唤,轻得如同风中残烛,断断续续。
朱元璋见状,连忙俯身,将耳朵凑得更近,声音放得平缓:“老二,咱在呢。”
朱樉翕动干裂的嘴唇,每吐出一字都要耗尽气力:“儿子不孝……真的,要走在您前面了。”
朱元璋看着他,心中竟生出一丝微末的松快,好歹,父子二人还能有这最后几句交谈。
“走就走吧。”
“阎王面前无老少,生死自有天命,和孝不孝无关。”
“你这一生,荣华享尽,苦楚也受过,有功于社稷,亦有过错缠,不过对啊,错啊,好的,坏的,现在都不重要了……”
朱元璋语气平淡,听不出悲喜,像是给这个儿子一生做一句盖棺定论……
一旁立着的晋王朱棡听见这话,心头重重一震,悄悄垂下头颅。
这话是说给二哥听的,可说给自己听,也挺合适的。
朱尚烁早已按捺不住,膝行两步,扑到床沿,双手紧紧攥住榻沿,泪眼盯着父王。
朱樉听完朱元璋这一番话,唇边扯出一抹极淡、带着苦涩的轻笑。
“儿子……终究不争气。屡犯过愆,屡遭训责,耽于逸乐,行事荒唐,这一生,竟从来没能让父皇安心过半分。”
朱元璋只是叹了口气。
而朱樉歇了片刻,积攒力气,稍稍提声,朝着身前唤道:“尚烁,吾儿。”
“父王!儿在!”朱尚烁连忙应下,伸手,一把握住父亲那只手,入手一片冰凉,如同浸在寒雪之中。
“日后好生侍奉你的母亲,敬待邓氏婶婶,善待你的兄长弟弟们。兄弟同心,和睦相守,万不可互生嫌隙,手足相残。”
“儿记下了。”朱尚烁哽咽应着。
朱樉的嘱托还没有停下,气息虽弱,字句却分外清晰:“秦藩诸事,谨守礼法,恪守祖训。”
“你当终身敬奉太子殿下,尊事太孙,恪尽职守,永镇关中。”
“秦藩乃诸藩之长,兼领宗人令。”
“如今你尚且年幼,为父盼你,待到十年、二十年后,能承此任,不堕咱秦藩首藩威名。”
弥留之际,他心里还惦念着宗人令这一重权。
朱尚烁伏在床前,涕泪横流,重重叩首:“父王放心!儿臣铭记此番教诲,终身不敢忘。必忠心侍大明,敬奉储君,友爱手足。”
交代完世子,朱樉涣散的目光缓缓移开,落在一旁的晋王朱棡身上。他极轻地眨了眨眼睛。
朱棡猛地一怔。
这一个多月,他守在秦王榻前,早已尝遍了这般起落。
朱樉时而尚能起身说话,时而气若游丝、人事不省,忽好忽坏,反反复复。
现在二哥对着自己眨眼睛。
让他心底突然有了一种荒唐的想法。
二哥绝对不会死。
明天早上还能起来喝粥呢。
朱棡心中念头刚起,榻上朱樉眼底那一点微光飞快散了,眼神迅速变得浑浊迷离。
恍惚之间,朱樉像是看见了坤宁宫内,马皇后笑着朝他伸手,声声唤他吾儿。
他嘴唇微动,用气声呢喃:“娘……儿来也。”
话音落尽,那最后一缕气息悄无声息散了。
被朱尚烁紧紧攥住的那只手,骤然失了力道,顺着床沿软软滑落,重重磕在锦褥之上。
“父王!父王!”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自朱尚烁喉间炸开。
寝殿之内,哭声瞬间四起。
观音奴虽是包办而来的王妃,情义淡薄,可礼法在前,也垂泪哀泣。
邓氏哭得几乎撑不住身子,她与朱樉多年相伴,乃是实打实的情意,此刻肝肠寸断。
朱棡眼睛瞪的极大。
这……
老二真没了。
而后,也扯着嗓子哭喊道:“二哥啊……”
朱元璋静静看着榻上没了声息的二儿子,没有再多说一言,转身,缓步走出寝殿。
屋外风雪未歇,漫天飞雪把长夜映得一片惨白。
廊下,一众太医齐齐跪在积雪里,官帽、肩头落满白雪,冻得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朱元璋目光缓缓扫过这群人,没有暴怒,没有下令锁拿问罪,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们都回吧。”
“回家收拾收拾,洗濯一番,陪着家人,准备过年吧。”
这话一出,一众太医又惊又愧,纷纷叩首,哭声连连:“陛下……臣等无能……”
“陛下,臣等有罪。”
“请陛下惩处。”
朱元璋眉头一皱,声音沉下来:“快滚。”
“是,陛下!”
一众太医连忙爬起身,慌慌张张向外退去,有人脚下打滑,重重摔在雪地里,也顾不得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匆匆逃开。
蒋瓛上前半步,低声劝道:“陛下,天寒雪大,您衣衫尚且不齐,不如先回居所避寒?”
朱元璋淡淡瞥了他一眼,一言不发。
蒋瓛心头一紧,立刻闭了嘴,垂手立在一旁,再也不敢多劝……
房间里面依然哭声雷同。
而站在房外的朱元璋,叹了口气:“老二啊,一路走好吧。咱们的父子缘分,到头了……”
说话间,朱元璋长叹口气……自己的孩子,怎能不心疼呢。
此时天寒地冻。
朱元璋体内火气终究不比青壮之人,要是待的时间长了,弄不好,也要病倒。
蒋瓛第一时间上来劝说,却也无用。
正在这个时候,一声呼喊传了过来:“祖爷爷……”
朱元璋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
他知道那是自己的重孙子朱文垣。
可是他却看不清楚。
“哎……文垣啊,你怎么来了,外面冷,听话,快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