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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5章 翻跟头

    蒋瓛躬身领旨,垂首退下,步履轻缓却沉稳。

    蒋瓛是洪武朝最阴冷、最锋利的一把刀。

    胡惟庸案、空印案、郭桓案,无数勋贵权臣、朝堂官吏的身家性命,皆经他手裁决、抓捕、审讯、抄家。

    朱元璋肃清朝野、铁腕治世,大半血雨腥风,皆由蒋瓛亲手执行。

    甚至当年鲁王用巫蛊之术咒害太孙殿下,也是蒋瓛得了圣意,带人送了鲁王殿下最后一程。

    他双手沾满鲜血,甚至,还有朱家人的。

    东宫权重日盛,太子朱标逐步接管朝堂权柄、昔日雷霆酷烈的锦衣卫,也随之更迭人事、换血掌权。

    如今锦衣卫指挥使,早已不是蒋瓛。

    新晋指挥使杜安,乃是太子朱标一手提拔、悉心栽培的心腹。

    而蒋瓛,被朱元璋留在身边,成了独一无二的“御前旧人”。

    旁人以为他失权闲废,唯有蒋瓛自己心知肚明,这是洪武老爷子留给自己唯一的生路。

    他手上血债太重、秘辛太多,跟在朱元璋身边,反倒最安全。

    走出御居院落,风雪扑面,庭院落雪皑皑。

    刚转过回廊,迎面便撞见一道小小的身影。

    正是吴王朱文垣。

    朱文垣裹着一件厚实的狐皮小袄,领口翻着白毛,头上戴了顶毛茸茸的暖帽,跑起来像一只圆滚滚的小熊。

    他身后跟着两个内侍,小跑着追,嘴里喊着“吴王殿下慢些”。

    蒋瓛侧身让到一旁,躬身行礼:“见过吴王殿下。”

    朱文垣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蒋大统领,免礼……”

    说完又迈开小短腿往院里跑,边跑边喊:“祖爷爷!祖爷爷!”

    朱元璋正坐在炭盆旁的榻上出神,听见这声喊,脸上那点沉郁立马散了。

    他还没看清楚人,先咧开嘴笑了:“哎,咱的吴王来了。到这儿来。”

    朱文垣噔噔跑到榻前,仰着小脸,甜甜唤道:“祖爷爷!”

    “祖爷爷,你不知道,三爷爷家的那几个叔叔们都可有趣啦!”

    “怎么个有趣法?”朱元璋笑着说道。

    “今早三爷爷家的一个叔叔,说自己身手极好,能一口气翻十几个跟头,,孙儿本来不想看,可八哥儿悄悄地跟孙儿说,要给长辈面子,孙儿只能同意。”

    “而后,这个叔叔就连续翻了十几个跟头,确实无趣,但孙儿还是拍了拍手掌,跳了两下,原本想着跟头翻完了,赶紧回房去看书,可谁知,三爷爷家的那个叔叔,对,朱济熺不甘示弱,说他的跟头翻得更远,更快,更多……”

    “也连着翻跟头给孙儿看……”

    “而后,不知怎么回事,一群叔叔轮番翻跟头,原本无趣的紧,可翻跟头的人多了,也就好看起来,变得有趣了。”

    听完孩童一番稚嫩絮叨,朱元璋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忍不住失笑摇头,眼底满是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你说的朱济熺?莫不是你认错了,可是那个个子最高,年岁最大的那个。”

    “是,祖爷爷,就是那个。”

    朱元璋轻轻揉着重孙的头顶,温声感慨:“那孩子今年已然二十了啊,与你父亲年龄相仿, 早已是立身成人的藩府世子……也能跟着孩子们胡闹,看来人稳重不稳重,跟年龄无关,还是要看心性……你爹十一二岁的时候,都已经有人君之风了,老三家的大儿子,二十了,还翻跟头呢……”

    “祖爷爷,你说我爹喜欢翻跟头吗?”

    “啊……你说咱的玉哥儿,翻跟头?”朱元璋稍稍愣神。

    “对啊,咱们回去后,我就问问我爹,他喜不喜欢翻跟头。”

    听着朱文垣的话,朱元璋哈哈大笑,而后很是耐心的回复了自己重孙两个字:“别问?”

    “为啥呀。”

    “因为你容易挨揍。那时候祖爷爷可是护不住你。”

    “祖爷爷,被孙儿骗到了吧,孙儿又不傻,敢过去逗弄我爹,孙儿就是想逗祖爷爷你笑呢。”

    朱元璋又是哈哈大笑……面对的对象不一样,笑点也随之变低了。

    ………………

    关中历经百年战乱、民生凋敝,大明开国已三十年,休养生息、劝课农桑、安抚流民,关中大地早已渐渐复苏……

    时值岁末年终,西安城内年味极浓。

    街巷张灯、户户备年、屠苏温酒、百姓迎新,虽不及应天金陵繁华鼎盛,却也烟火繁盛、国泰民安。

    盛世安稳,肉眼可见。

    可世人皆知,岁岁新年,于康健安泰之人,是阖家团圆、喜乐迎新,可对于沉疴缠身、油尽灯枯之人,便是最难熬的岁关劫数。

    岁岁除夕,是辞旧迎新,亦是渡命过关。

    腊月二十九,夜。

    天降鹅毛大雪,漫天风雪席卷秦王府,天地一白,寒风呼啸,刺骨寒凉。

    原本时好时坏,尚能偶尔清醒进食的秦王朱樉,病情骤然崩危。

    深夜时分,秦王寝殿之内,陡然响起剧烈压抑的咳嗽声,撕心裂肺、连绵不止。

    不多时,一口鲜血猛然自朱樉口中喷涌而出,染红枕衾、浸染被褥。

    气血瞬间溃散,喘息微弱、神志昏沉,整个人陷入半昏迷的濒死状态,气息游丝、命悬一线。

    朱元璋深夜闻讯,披衣起身,在蒋瓛,以及一名内侍的搀扶下,步履匆匆赶往秦王寝殿,三十载铁血帝王,此刻步伐竟隐隐带着几分仓促慌乱。

    寝殿内外,太医尽数跪伏于雪地之中,人人面色惨白、浑身战栗,大气不敢出。

    风雪落满头肩,一众太医跪伏瑟瑟,无人敢抬头。

    寝殿之内,灯火昏暗、药味浓重、死气沉沉。

    秦王世子朱尚烁跪伏床前,泪流满面,还一个劲地呼喊着父王,父王,想要将朱樉唤醒。

    秦王正妃观音奴、侧妃邓氏,以及朱樉的其他几个儿子,尽数跪于床侧,泪眼婆娑、悲恸难言。

    晋王朱棡立在床尾,面色肃穆沉痛,眼底满是手足离别之悲,默然垂首。

    床榻之上,朱樉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唇色乌青,呼吸微弱……

    这位镇守关中、执掌秦藩数十年的大明藩王,此刻褪去所有王权尊贵,只剩油尽灯枯的垂暮孱弱。

    朱元璋缓步走到床前,看着秦王朱樉的模样,叹了口气。

    “怎么回事啊,老二,你真的不想让父皇好好的过这个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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