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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 新故事人物:不一先生

    翌日,九荆城,陈府。

    灵堂搭起来了,白布从门楣一直垂到地面,蜡烛点在供桌上,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

    “老爷啊,您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您走了,这个家可怎么办啊?

    还有景儿,你……你……呜呜,呜呜呜。”

    陈夫人哭晕了三次,被丫鬟扶到后堂歇息。

    管家李福在前厅接待吊唁的宾客,忙得脚不沾地。

    陈润政有三个孩子,长子陈昱,在邻省做知县,已经派人连夜送信去了。

    次子陈景,死了。

    三女陈婉,尚未出嫁,正待字闺中,此刻跪在灵堂角落里,披麻戴孝,一声不吭。

    一个老仆凑到李福耳边,压低声音:“李管家,大公子那边,信已经送出去了,快马加鞭,最迟后天能到。”

    李福点头:“三小姐呢?谁在照看?”

    “丫鬟们在旁边守着,三小姐从昨晚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

    李福叹了口气,陈家三个孩子,大公子在外为官,二公子纨绔跋扈,三小姐性子刚烈。

    如今老爷和二公子同时没了,这个家,怕是要散了。

    他转过身,对那几个老仆说:“老爷的丧事,按规矩办。

    该请的和尚请,该做的法事做。

    银子从账上支,不要省。”

    一个老仆犹豫了一下:“李管家,大公子那边要不要让他尽快赶回来?”

    “当然要!

    但这个家不能没人主事,在大公子回来之前,所有人都给我管好自己的嘴。”

    老仆们点头。

    灵堂。

    李福走到陈婉身边,弯下腰,声音很轻:“小姐,您去歇会儿吧,这儿有小的们守着。”

    陈婉没有抬头,声音沙哑:“二哥的尸首找回来了吗?”

    李福的喉结滚了一下:“暂时没有,不过小的已经吩咐下去,加派人手去寻找了。”

    陈婉抬起头,眼中是令人心悸的,空洞的平静。

    “那个杀我爹和二哥的凶手,抓到了吗?”

    李福沉默了片刻。

    “官府正在查。”

    陈婉没有再问,重新低下头,闭上眼睛。

    李福直起身,回到前厅。

    他的心里堵得慌,他知道,以九荆城各大官老爷的做派,多半是查不到那个人了。

    就算查得到,估计也不敢去逮捕。

    一个人能够在半盏茶内,屠杀两百多人,其实还有一百弓弩手,这意味着什么?

    但凡是个聪明人,都清楚。

    ……

    九荆城,府衙大牢。

    五个车夫被关在同一间牢房里。

    牢头隔着木栅栏问:“你们到底看没看清那个凶手的脸?”

    一个年纪最大的车夫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官爷,小的们真的没看清。

    当时天都黑了,火把晃来晃去的,那人动作又快,小的们吓得趴在地上,哪敢抬头啊?

    等抬起头来,那人已经换了衣裳,蒙了面,什么都看不见了。”

    牢头又问其他人,得到的回答一模一样,没看清,不知道,别问了。

    “一群没用的东西,连张脸都记不住!”

    牢头骂了一句,走了。

    车夫们沉默了很久,然后年纪最大的那个车夫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人再次嘱咐道:“记住了,不管谁来问,都是这套词。

    谁要是说漏了嘴,咱们谁都活不了。”

    其他人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坚定。

    作为少有的,从头到尾,亲眼目睹了现场的人,他们比谁都清楚,那位究竟有多可怕。

    在他们心中,那位已非凡人。

    这样的存在,他们不敢升起任何背叛的心思。

    ……

    苍城,布政使司衙门。

    苍朔省地处北境,辖九府三州,北接寒云关,南临中湖省。

    一个身着紫袍的男子端坐在案后,约莫五十出头,面容清癯,三缕长髯,补子上绣着锦鸡。

    九荆城的呈文今天刚到,他看完后没有拍案,只是把纸轻轻放在桌上,声音平淡:“一百个弓弩手全死了。”

    签押房里坐着几个参政,参议和幕僚,没人敢接话。

    男子站起来,背着手踱了两步,忽然停在一个幕僚面前:“那个姓贺的巡检是从九品吧?”

    幕僚点头。

    “从九品,管着一百个弓弩手。

    那些弩,是从哪个库房调出来的?

    配备的手续,是谁批的?”

    幕僚额头上渗出汗珠。

    他听懂了,布政使不是在问凶手,是在问责任。

    一百个弓弩手死了,弩丢了,这笔账朝廷迟早要算。

    死人不会说话,锅只能落在活人头上。

    “大人,弓弩手的配备是前任巡检在时批的,距今已有两三年,贺巡检只是沿用。”

    男子没有追问,他需要的不是一个替罪羊,而是一个能让朝廷不追究他这个布政使的说法。

    “拟呈文,就说陈润政奉公查缉私盐,遭盐枭报复。

    贺巡检率弓弩手英勇作战,全员殉职。

    凶手蒙面,身份不明,正在严加缉拿。”

    幕僚飞快记下。

    男子顿了顿,又说:“陈润政是分守九荆道的参议,驻在府城原是常例,但他毕竟是从四品,死在任上,抚恤银要从优。

    至于那些弓弩手的家属,也要从优发放,不能让他们闹起来。”

    幕僚连连点头。

    男子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他心里清楚,这件事没完。

    陈润政在九荆城走私马具,纵子行凶,如今人死了,那些烂账会不会被翻出来?

    必须抢在朝廷派钦差之前,把陈润政在省城的账目,往来信件全部封存,细致整理一遍。

    他睁开眼,对身旁的亲信低声说:“派两个人去九荆城,把陈润政在省城的私宅封了。

    所有文书账册直接运回衙门,不要经傅宁的手。”

    亲信领命而去。

    ……

    距离九荆城三百余里的安远县,平安楼茶馆。

    翌日晌午,日头正高。

    茶馆里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客人,喝茶的喝茶,嗑瓜子的嗑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说书先生钱半仙却早早换好了衣裳,把那块用了多年的醒木揣在袖子里。

    随后,整了整衣领,大步走上台。

    “啪!”

    醒木往桌上一拍,茶客们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看着他。

    钱半仙抱拳,笑眯眯的:“列位看官,今儿个老朽不讲《侠客录》,不讲《刀侠传》,也不讲那《北地侠行》里的雪刀客。(这些书,在前文第52章注释中有提及,是这个世界的文化)

    单说一段热乎烫手的,从九荆城刚送来的真事儿!”

    底下有人懒洋洋地接话:“九荆城?能有啥新鲜事?”

    钱半仙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各位有所不知,昨夜九荆城外四十里官道上,出了大事!

    九荆城的布政使司参议被人杀了!

    连他那个横行霸道的二公子,也一并被砍了脑袋!”

    “嚯!”

    满堂的茶客齐刷刷抬头,手里的茶碗都停住了。

    “真的假的?”

    有人不信。

    “老朽的消息从哪儿来,各位不必问,只管听。

    老朽说书三十年,什么时候讲过没影的事儿?”

    钱半仙折扇一展,摇头晃脑:“各位且听好了,这位爷,江湖人称不一先生,号天下第一美男子,历来神秘,无人见其真容。”

    底下有人嗤笑:“天下第一美人我们倒是听说过,这天下第一美男子怕是他自封的吧,哈哈。”

    也有人嘀咕:“不一先生?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就对了!

    《侠客录》里的青衫客,《刀侠传》里的断刀客,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这位不一先生,是活生生的,就在昨夜的,真真切切的人物!”

    钱半仙竖起一根手指:“话说昨日黄昏,布政使司参议的二公子带着六七十个护卫,押着几车走私的马具,正往南边赶路。

    那二公子姓陈,你们就算没见过,也听说过。

    他在九荆城那是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有人点头,九荆城的事,安远县虽远,但陈景的名声还是传过来一些。

    钱半仙越说越来劲:“那二公子嫌路途无聊,看见路边有人赶路,便张弓搭箭。

    对着那人,一箭射过去,想拿活人当靶子!”

    “畜生!”

    有人骂了一声。

    “可他这一箭,射的不是别人,正是不一先生!”

    “啪!”

    钱半仙醒木一拍:“诸位,你们猜怎么着?

    不一先生连眼皮都没眨,伸手啪的一生,徒手把箭接住了!”

    “嚯!!”

    “你们猜不一先生说了句什么?

    他说:你这箭,力道不够,还得练!”

    “哈哈!”

    “哎呦喂,这话说得,得是有多嚣张?”

    有人表示怀疑:“真有能够徒手接箭之人?”

    “诸位可以怀疑,但不能不信!

    有人亲眼所见,那不一先生,单手接箭,快若奔雷。”

    “那二公子无端拿箭射人,不仅不认错,还要命人围杀不一先生。”

    说到这里,钱半仙突然停了下来。

    众人见状,纷纷开口催促。

    “后面呢?”

    “快讲啊!”

    “别墨迹,赶紧说,后面如何了?”

    钱半仙故作神秘一笑道:“此举惹恼了不一先生。

    不一先生身形一动,便来到了车队跟前,只一个眼神,车队的马匹骡子皆尽下跪,浑身震颤,口吐白沫。”

    “紧接着,夺过其中一人佩刀,向着那些护卫走去。”

    “啪!”

    惊堂木响起,钱半仙陡然提升音量。

    “你们是不知道!

    不一先生一步杀十人,七步屠半城!

    那二公子的数十个护卫,呼吸之间,全被砍了脑袋,尸体遍地,鲜血涔涔,连路过的蚁虫都不好下脚!”

    下方的听客们闻言,齐齐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脑海里开始脑补那画面。

    “说时迟,那时快,这一切都发生,前后也不过一个呼吸的事。

    那二公子亲眼目睹这一切,吓得浑身颤抖,冷汗直流,连话都说不利索。”

    “不一先生来到他跟前,问他,你为何要无故对我放箭。

    你们猜那二公子怎么说?”

    下方的听客,当即大声道:“肯定吓得跪地求饶!”

    “不对,他那时已经吓傻了,肯定什么都说不出来,一个劲儿哭。”

    也有人说:“他会不会把他爹搬出来吓唬不一先生?”

    此言一出,钱半仙顿时拍下惊堂木。

    “啪!”

    他单手抬起,指向发言正确的那位听客,笑着道:“正如这位客官所言,那二公子面对不一先生的询问,不仅不认错,还搬出他那个布政使司参议的父亲,试图狐假虎威。”

    “他大声道,我父亲乃九荆城布政使司参议,从四品官员,你若敢动我一根毫毛,我父亲必然不会放过你。

    识相的,赶紧放了我!”

    下方听得入神的看客恨声道:“哼!他父亲好大的官威!”

    旁边有人阴阳道:“哼!我看他是跋扈惯了,以为谁都会怕他那个布政使司参议的父亲。”

    也有人义愤填膺:“凶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他一个欺软怕硬的,岂能虎住不一先生这种刀口上舔血的?

    我看啊,他这是在找死!”

    “啪!”

    钱半仙见众人已经入了神,当即一拍惊堂木,接过话语权。

    “不一先生一听这话,当即怒了。

    只见他轻蔑一笑,戏谑道:我若是不放你,你又当如何?”

    “那二公子闻言,硬气道,你若不放我,就别想离开这九荆城地界,我父亲一定会通缉你,然后抓你入狱,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一先生何等人物?

    岂能容忍那二公子这般威胁,一个巴掌扇在他脸上!

    牙齿当场给他打掉八颗,直接将其打懵了。”

    “好!”

    “打得好!打死他!”

    “好好好!这一巴掌解气啊!”

    “那二公子神气什么?也就仗势欺人,欺负一下普通百姓,遇到不一先生这样的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打死他个狗日的!畜生!”

    “啪!”

    钱半仙见到下方众人反应如此激烈,也是越讲越精神。

    紧接着,他喝了一大口茶,润了润嗓子,将从特殊渠道获取的消息,经过他的独家加工,一一讲来。

    讲得那是活灵活现,茶客们听得入了迷,银子,铜板开始疯狂往台上扔,恨不得他多长一张嘴。

    尤其是钱半仙模仿曹笔用尸体打折当众侮辱布政使司参议,提及野狗客户这个全新概念时,整个茶馆彻底沸腾。

    他们哪里听过如此劲爆的故事,而且钱半仙还在不断暗示这是真事。

    这种当面羞辱四品大官的剧情,听得他们高潮不断,恨不得梦回昨日,去到现场,亲眼一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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