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虽然年轻,但在这个年纪绝对属于见多识广的。
自从他认识周主任开始,就深刻意识到官场的很多人情世故和博弈。后来接触了麦秋雁,自然知道做线人这事儿极为凶险。
尤其是潜伏的对象是冯胜这种超级变态的存在,谢安实在不敢有丝毫大意。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不得不思虑周全。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还有些杂音。
过了个把呼吸时间才传来萧轻媚压得很低的声音:“你稍等,马上给你回过去。”
说完萧轻媚就挂了电话。
谢安隐约听见了对面有其他人说话的杂音,估摸着是萧轻媚身边还有其他人,不方便接电话。
但谢安并未放下手机,仍旧把手机贴着耳边,做出一副在打电话的模样。
毕竟车里的朱强还看着自己呢。
谢安可不想节外生枝。
过了大概十几秒钟,萧轻媚的电话打了过来。
谢安按下接听键,立刻听到了萧轻媚的声音:“冯胜让你参加行动了?”
谢安也不隐瞒,重重点头:“嗯。朱强来接我了,说是朱威说了话,但具体细节朱威没说。我想着你在公司的级别比朱威高,应该知道一些内幕。”
萧轻媚的声音很严肃:“具体情况我不也不太清楚,我把知道的告诉你……”
听完萧轻媚的讲述,谢安大概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之前在谢安的牵头下,盛宏地产和开发办签署了一份安置自来水厂下岗工人分房的问题。核心内容是盛宏地产拿出200套平均70平的房子,按照每套10万的价格出售给工人。
后来萧轻媚还给出了两个方案:
一个是闸南区某个老小区的房子,面积在73平左右,平均售价九万八。比约定还便宜两千。
另外一份个则是自来水厂旁边的那块新地皮,也就是丽泽之星,每套70平左右的房子,售价十万。
第一个方案的老小区是前两年开发的盘,虽然位置差了点,小区品质也差了点,但都是现房,工人交钱就能办产证入住。
而方案二的丽泽之星都是高品质的好房子,不过是期房,需要等待一两年。
根据合同,自来水厂的200名工人可以根据自己的需求自行选择。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
200名工人竟然全部选择丽泽之星的期房。这引起了盛宏地产的不满。
其中原因有二。
其一:那个闸南区的老盘子,还有些尾盘没有清掉。盛宏地产希望通过这个方案来处理掉一些尾盘。既然是尾盘,自然是楼层和位置都不太好的……
其二:盛宏地产致力于把丽泽之星打造成高端小区的标杆,拢共2000户。自然舍不得把十分之一的房子给了下岗工人,一来钱挣少了,二来也是觉得下岗工人都是低收入人群,会拉低整个小区的业主水平。导致将来风评不好,销售困难。
但具体什么矛盾,萧轻媚并不知道。
“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你小心点。有什么变故直接跟我说。我这里还有事,没其他事我挂了。”
“谢谢媚姐,我心里有数了。”谢安道了谢。然后挂了电话回到车里。
朱强点了一根烟,瞥了眼谢安:“都交代好了?”
谢安点点头:“出发吧。”
朱强也没多说什么,启动车子上路。
黑色轿车在江城坑洼不平的柏油路上疾驰,车厢内烟雾缭绕,气氛沉闷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谢安靠在副驾驶上,目光深邃地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
街景虽好,但谢安显然没心思欣赏,满脑子都在想接下来的事儿。
奈何萧轻媚给的信息也比较模糊,谢安实在推测不出冯胜今晚要干什么。
总之……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儿。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吱——”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轿车稳稳地停在了丽泽之星工地隔壁的自来水厂门口。
车门刚推开,一股浓烈的火药味夹杂着血腥气便扑面而来。
谢安眉头一皱,迅速下车。
只见自来水厂大门口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现场乱成了一锅粥。
一边是冯胜手下的三十几个小弟,个个穿着黑背心,手里拎着钢管和砍刀,凶神恶煞地站成一排。
另一边则是自来水厂的下岗工人们,手里拿着砖头和木棍,双眼通红,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双方针尖对麦芒,推搡谩骂声震耳欲聋。
而在双方对峙的空地上,赫然躺着两个血淋淋的人。鲜血染红了水泥地,其中一个抱着大腿哀嚎,另一个则捂着脑袋,鲜血顺着指缝不断涌出。
不远处的丽泽之星工地围挡外,还不断有看热闹的工人赶过来,指指点点,场面一度濒临失控。
谢安立刻意识到出现了流血事件。
04年的网络媒体还没兴起,社会治安也不算特别好。但流血事件……也需要谨慎对待的。
谢安扫了一眼人群,立刻看到了人群里的朱威。
“朱经理,这怎么个事儿?”谢安快步走到人群外围,找到了正在指挥小弟的朱威,递了根烟过去。
朱威接过烟,脸色铁青地指了指地上那两滩血迹,咬牙切齿地说:
“两个工人挑中了同一套房子,互相不肯让步,说着说着就动手了。我们的人过来调停,结果遭到了这帮泥腿子的集体抵制,直接砸了我们两个兄弟。”
谢安一愣:“怎么会出现挑中同一套房子的事情?每一套房子不都有独立的编号嘛?”
丽泽之星项目虽然才刚刚启动,销售部还没建立,但规划设计的沙盘已经做好了。这批工人属于第一批挑选房子的。按理说不至于出现选中同一套房子的情况。
朱威压低声音道:“据说是我们公司负责对接这个项目的一个业务员收了茶水费……导致出现了冲突。不过这是内部的猫腻,对外说不得。不管怎么说,我们的工作上的确出现了问题。”
谢安心头一沉。
茶水费的事儿的确屡见不鲜。
不少好楼盘的好楼层,因为抢手。销售员都存在收茶水费额外赚钱的行当。
尤其是丽泽之星这种高端标杆,更是抢手货。
谢安身为项目副经理,还是忍不住多问了句:“那个业务员呢?”
朱威摇头:“具体情况我不知道,安排下岗工人分房问这事儿由冯总亲自一手抓的。一会冯总亲自来,自然就晓得情况了。”
“呜——呜——”
不多时,救护车的名笛声由远及近。护士和医生抬着担架匆匆跑进人群,将两个受伤的工人抬上车。
有个医生叫了句:“你们双方各派一个人,跟着来医院。”
自来水厂和盛宏地产各自安排一个人跟着上了救护车。
随着救护车呼啸而去,自来水厂的人群终于散开了一条道。
一个挺着啤酒肚、满脸横肉的胖子走了出来,正是自来水厂的刘厂长。
谢安之前听周翔提过这位刘厂长,但没见过。如今看他模样,倒是有一股子精明算计的样子。
朱威见状,立刻换上一副笑脸迎了上去:“刘厂长,您看这事儿闹的,咱们还是要想办法尽快压下来,若是被新闻记者登了报纸,可就麻烦了……”
如今这世道就是这样。
天大的事情,只要不登报上电视,就不算很大。
可只要登报上了电视,屁大点事也会变成大事。
“少跟我套近乎!”刘厂长根本不给他面子,指着朱威的鼻子喝道,“让你们项目经理冯胜出来跟我谈!你个跑腿的说了不算!”
朱威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发作,只能退到一旁。
谢安看刘厂长怒气上头,也没去触他霉头,干脆在一旁等着。
过不多时,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缓缓驶入人群,停在了最显眼的位置。随着车门推开,冯胜叼着一根雪茄,带着一个雄壮威武、满脸横肉的西装男走下了车。
谢安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西装男,顿时从这西装男身上感觉到一股子极其危险。
冯胜深吸了一口雪茄,吐出浓重的烟圈,迈着八字步走到刘厂长跟前,阴森森地笑道:“刘厂长,这是你们自己人搞出来的争端,干嘛非要扯上我们盛宏地产?”
刘厂长冷笑一声,丝毫不退让:“冯总,要不是你们的人私下收茶水费,又怎么出现搞混房号这样的闹心事儿?另外,咱们按合同办事。现在大家一致要求选择丽泽之星,你们怎么能拒绝?”
冯胜不耐烦的扯了扯领带,想反驳却不知道如何反驳,倒是一双眸子越发的阴森了。
刘厂长这时候道:“请冯总挑几个能说上话的人,跟我到里面去谈。”
冯胜眯起眼睛,打量了刘厂长一眼,随后点了点身后的那个西装青年:“阿龙”。
那西装男子点了头。
冯胜又指了指朱威、朱强和谢安:“你们几个,跟我进去。”
……
自来水厂的办公室极其简陋,墙皮斑驳,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却吹不散屋内沉闷压抑的气氛。
刘厂长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冯胜坐在办公桌对面,死死盯着刘厂长。而谢安,朱威朱强和那个叫做阿龙的西装男则站在冯胜身后。
双方剑拔弩张,气氛一度很压抑。
过了好一会儿,刘厂长开门见山地说:“之前我们自来水厂工人安置房的问题,白纸黑字都有合同。现在大家一致要求选择丽泽之星,你们盛宏地产凭什么拒绝?”
刘厂长只字不提今晚的流血事件,这让谢安感到几分诧异。但谢安在这里身份不够,也就没开口。
倒是冯胜大马金刀地坐在对面的破沙发上,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刘厂长,我不相信有这么巧合的事情。两百个工人,还就全部要丽泽之星?连个选老小区的都没有?这不符合常理啊。”
“怎么不符合常理?那是新房子,谁不想要?”刘厂长怒喝。
“三分之一的名额,这是极限。”冯胜收起笑容,语气变得冰冷,“剩下的,必须去闸南区的老小区。没得商量。”
“你们这是违反合同!”刘厂长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今天这样的打架流血事件,以后可能还会发生。要是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保不齐这项目都要黄!”
“你威胁我?”冯胜的眼神瞬间变得阴鸷,仿佛一头被激怒的毒蛇。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谢安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他看着刘厂长那张愤怒的脸,心里大概已经猜到了什么。两百个工人集体选择丽泽之星,多半是刘厂长在背后推波助澜,就连今晚的流血事件大概率也是刘厂长在背后搞出来的事儿。想要借工人的手,逼迫盛宏地产让步。
从合同上来说,刘厂长确实没毛病,冯胜这次的确是吃了个哑巴亏。
至于谢安为什么不怀疑冯胜。
因为丽泽之星才刚刚开盘,冯胜于公于私都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搞事情。
这点判断能力,谢安还是有的。
诶。
谢安心头一阵惋惜。
到底是嘀咕了人性的复杂和贪婪啊。
当初周翔主动穿面协调自来水厂拆迁安置问题,本是为了大家谋福祉。
萧轻媚给出的两个安置方案也很好。
当时萧轻媚做方案的时候就跟谢安说过:不少自来水厂的工人都拖家带口,急需要一个新房子安家落户。大部分工人都会主动选择老小区的现房。
不想这刘厂长唆使大家一起挑选丽泽之星,这意味着每个工人需要额外支付两年的房租。
虽然在流程上没问题,但和盛宏地产公司的初衷以及利益发生了冲突。
矛盾,就积累爆发了。
气氛一度窒息。
冯胜盯着刘厂长看了足足半分钟,突然笑了起来。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行,刘厂长,既然你这么有底气,那我再想想。明天给你答复。”
说完,冯胜拂袖离去。
谢安几人自然纷纷跟上。
走出自来水厂的大门,外面的灯光有些刺眼。
冯胜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雪茄,眼神中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凶光。
他转过头,指着那个雄壮威武的西装男,冷冷地说道:“阿龙,朱威,朱强,谢安,你们几个跟我来。”
四人立刻跟上。
奔驰车再次启动,却没有回公司,而是直接开向了江城老城区的一片棚户区。
车子停在了一栋老旧的筒子楼前。
冯胜掐灭了雪茄,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破旧的窗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刘厂长敬酒不吃吃罚酒。”冯胜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狠辣,“既然他喜欢拿工人当筹码威胁我,那就让他看看,得罪我冯胜是什么下场。你们去,把他老婆孩子给绑了。”
朱威和朱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震惊。他们虽然跟着冯胜混了多年,知道冯胜心狠手辣,但没想到他会直接对家属下手。
“怎么?不敢?”冯胜斜睨了他们一眼。
“敢!”朱威咬了咬牙,立刻表态。
阿龙已经带着朱威和朱强悄无声息地摸进了楼道。
谢安坐在原地,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他知道,冯胜这是在杀鸡儆猴,也是在试探他们的底线。
如果今天他退缩了,以后只怕就会立刻被边缘化。被视为不靠谱的人。
可如果今天听了冯胜的话参与绑架,那这辈子都绑死在冯胜这条贼船上了。
冯胜就是这手段。
“谢安,你发什么愣?”冯胜转过头,盯着他。
谢安哆嗦了下,立刻下车前往筒子楼。
筒子楼的楼道里弥漫着一股霉烂的潮气,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
声控灯早就坏了,只有每层拐角处一盏昏黄的灯泡苟延残喘地亮着,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谢安脚步很轻,呼吸却压得很重。
到了三楼。
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半开着。
谢安跟着迈进门槛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客厅里一片狼藉。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被反绑着双手,跪在地上,眼睛上蒙着一条黑色的布条,她的嘴角裂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晕染出一片猩红。
妇人身旁有一个六岁大的小女孩蜷缩在墙角,同样被绑住了手脚,蒙住了眼睛。小女孩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只是喉咙里发出一种极细极细的呜咽。
妇人听见动静,拼命地往前爬。
膝盖磨破了,在粗糙的地面上拖出两道血痕。
她朝着门口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喊: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我男人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要钱我给你,我把存折给你,求求你们别碰我闺女……她才六岁……她才六岁啊……”
谢安站在门口,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指甲掐进掌心里,生疼。
他知道冯胜是个狠角色,不想……如此可怕。
阿龙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地上的妇人,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随即转身从门后抄起一根拇指粗的钢管,随手丢给朱威和朱强。
“把家里值钱的物件儿都给砸了。”
朱威接住钢管,喉结滚动了一下。朱强则直接别过脸去,深吸了一口气。
朱威咬了咬牙,率先抡起钢管,朝旁边的电视机砸了下去。
“哐——”
二十一寸的长虹彩电屏幕应声碎裂,玻璃碴子四溅。
朱强紧跟着动手,钢管横扫过茶几,上面的暖水瓶、搪瓷杯、相框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相框里是一家三口的合照,刘厂长笑得满脸褶子,妇人抱着小女孩,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
朱强一脚踩碎了那个相框。
“别砸了……别砸了……这是我家……这是我家啊……”妇人趴在地上,拼命地扭动身体,想要护住身后那个瑟瑟发抖的女儿。
她的额头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给你们跪下了……我给你们磕头了……求求你们……”
然而妇人的哀求,却没有任何作用。
朱威一钢管砸在衣柜上,柜门弹开,里面的衣服散落出来。
朱强未停,发疯的连续砸下,把饭桌砸成了碎片。
小女孩终于绷不住了,发出一声尖锐的哭嚎:“妈妈——妈妈——”
那声音像一把钝刀,直直地剜进谢安的耳朵里。
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后背,冷汗已经把衬衫浸透了。
阿龙始终站在窗边,双手插在裤兜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偶尔有碎片溅到他脚边,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砸了足足三分钟。
整个客厅已经面目全非。
电视机、冰箱、衣柜、饭桌、沙发……没有一件完整的东西。
碎玻璃、木屑、棉絮铺了一地,像被炸弹犁过一遍。
妇人已经不再喊了。她只是死死地把女儿护在身下,像一头护崽的母兽。鲜血从她的额头流下来,糊了满脸。
阿龙走过去拿出抹布塞住妇人和女孩的嘴巴,然后一把揪住妇人的后领,像拎一只鸡一样把她提了起来。
小女孩被朱威一把抄起来,夹在腋下。
小女孩拼命挣扎,小拳头捶打着朱威的后背,呜呜的叫着:“妈妈!妈妈!我要妈妈!”
阿龙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谢安让开了路。
他看着阿龙扛着那个妇人经过自己身边,妇人的手无力地垂着,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
奔驰车在夜色中疾驰,穿过城区,穿过国道,拐进了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最后停在了一处荒僻的山坳里。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冯胜熄了火,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把铁锹,扔在阿龙脚边。
“挖。”
阿龙弯腰捡起铁锹,走到一片松软的土地前,开始挖坑。
铁锹插入泥土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等到挖好了一个大坑,朱威和朱强把妇人和小女孩从车里拖出来,丢在坑边。
小女孩已经不哭了,大概是哭干了,也大概是吓傻了。
妇人挣扎着抬起头,蒙眼的布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她看清了眼前的场景:一个土坑,几个面无表情的男人。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冯胜才抽着雪茄从车里走下来,用雪茄的烟头在妇人面前晃了晃,火星子映亮了他那张阴鸷的脸。
“刘厂长不是很有底气嘛?”冯胜笑了,笑得很温和。
冯胜站起身,退后两步。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张开双臂,在坑边跳起了踢踏舞。
皮鞋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他的身体随着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节奏摇摆,嘴角挂着一抹陶醉的微笑,仿佛置身于一场盛大的舞会。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那个黑黢黢的土坑里。
朱威和朱强别过脸去,不敢看。
谢安站在三米开外,看着冯胜在坑边翩翩起舞的身影,胃里一阵翻涌。
他见过狠人。
但没见过这种。
这不是狠。这是病。
冯胜跳了大约半分钟,停了下来。
他整了整领带,一把妇人和女孩丢进土坑,语气轻描淡写:
“埋了。”
两个字。
轻飘飘的,像说“把垃圾倒了”。
阿龙拿起铁锹,铲起第一锹土。
泥土落在妇人身上,妇人猛地一颤,终于发出了今晚最凄厉的一声哀嚎:“不要——不要啊——我闺女才六岁——她才六岁——”
小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妈妈……妈妈我怕……”
第二锹土落下……
谢安的腿在发抖。
他死死地咬住后槽牙,指甲已经掐破了掌心,血珠渗出来,滴落在鞋面上。
这是杀人。
活埋。
一个母亲,一个六岁的孩子。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无数画面闪过——老妈在病床上苍白的脸,杨迪在厨房里哼歌的背影,麦秋雁交代任务时那双冰冷的眼睛……
第三锹土,第四锹土……
谢安感觉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谢安再也忍不住了。
“冯总,且慢!”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坳里炸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冯胜转过头,眯起眼睛看着他。
阿龙的铁锹停在半空。
所有人都看向谢安。
谢安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恶心硬生生压了下去。他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冯胜的眼睛,声音尽量平稳:
"冯总,我有一个更好的房子。"
冯胜挑了挑眉没说话,但目光里的危险浓度又深了几分。
谢安知道,自己此刻只要说错一个字,这个坑里就会多一具尸体。
但他还是开了口。
“比埋人,好用一万倍。”
谢安一直觉得自己也是个狠人。
当初去梅林大桥硬刚赵虎的人,后来被赵虎抓去废弃建筑工地,当众打断他的腿……谢安从来都没退缩过。
但谢安的狠,是有底线有良知的。
绝不是冯胜这种毫无人性的魔鬼。
上次跟着冯胜去打砸刘子辉的时候,谢安就感到十分的排斥,但是没办法。
但打砸几下也就算了,还不至于如何。
可今晚跟着冯东在杀人啊。
谢安内心最深处的那根弦被深深的刺激到了。
如果不站出来做点什么的话,谢安感觉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冯胜狠狠抽着雪茄,眸子里闪烁着玩味的森冷笑容:“你在教我做事?”
谢安面对那双恶鬼一般的目光,顿时感到极大的压力。
但谢安还是昂起头,迎上冯胜的目光:“不敢。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丽泽之星这个项目。毕竟这个项目是我牵头谈下来的,倾注了我所有的鲜血,也是冯董最看中的项目。如果活埋这两个人对项目好,我不会多说一个字,反而会主动埋人。”
既然要开口说话,那自然需要把冯胜的利益摆在第一位置。也把自己和冯胜绑死在一起。
只有这样,冯胜才不会排斥自己接下来的话。
如若不然,冯胜根本没兴趣听谢安多说一个字。
果然。
冯胜的眸子松弛了一些,“说。”
谢安整理着思绪,道:“诚然,今晚这事儿的确是刘厂长做的不地道。他唆使手下的工人集体选择丽泽之星,还主动挑起流血事件。说白了就是骑在冯总头上拉屎拉尼奥。这样的人,打死也不为过。”
这话说进了冯胜的心里,冯胜的眼神再次变的柔和。
一旁还在埋土的朱强和朱威停了下来,抬头用征询的目光看向冯胜。
冯胜并未喊停,让他门继续。
随即饶有兴趣的看着谢安:“你若是能够在她们娘俩被活埋之前说动我,我可以罢手。如果你说不动我,那么……今晚这土坑里就要多一具尸体了。现在,你还要说嘛吗?”
声音不大,说的轻描淡写。
但谢安能够能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如果自己没说动冯胜的话,自己大概率也会被活埋的。
但谢安心里就是有一股子莫名的倔强:“我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