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上十三郎的脸被火光照得一阵红一阵白。
他在安王府布置了数日,借着极乐丹控制顾墨辰,再用港口、钱粮和兵权逼迫安王签下条款。
只差最后一步,便能让这个大衍亲王成为两国手里的傀儡。
可顾墨辰竟然把羊皮文牒吞进肚子。
这不止是拒绝。
这是把他们的脸按进泥里。
朴赖璋往后退了一步,手掌摸向袖口。
左侧老卒抬刀。
刀背撞在石门上,发出一声脆响。
“再动一下,先剁手。”
朴赖璋停住脚。
看向犬上十三郎。
两人都清楚,府内至少还有十名高手护卫。
今日若在这里动手,他们未必能活着离开。
犬上十三郎咬住后槽牙,盯着地上的顾墨辰。
“安王殿下,你会后悔。”
顾墨辰靠着石柱,脸上的血已经流到下巴。
抬起眼皮,嘴里还残留着羊皮的腥味。
“你先活着回去,再替本王操心。”
犬上十三郎握紧拳头。
“倭国和新罗不会放过你。”
“正好。”
顾墨辰抬手擦了擦嘴边的血。
“本王也没打算放过你们。”
周怀礼侧过脸。
“送客。”
三名老卒同时向前。
刀锋逼近,犬上十三郎只能带着朴赖璋贴着墙根后退。
两人退到地窖外,火把照出他们沾满泥水的鞋面。
犬上十三郎还想说话,周怀礼已经抬手。
“关门。”
厚重的石门合上。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犬上十三郎压低的咒骂也被风声吞没。
屋内只剩药味、血腥味,还有顾墨辰粗重的喘息。
府医提着药箱跪到他身边。
“殿下,得罪了。”
顾墨辰看了他一眼。
“动手。”
府医撕开他的衣袍。
布料被血水粘在皮肉上,刚扯开,顾墨辰肩背便绷紧了。
府医没有停,先用剪刀剪开,再把烧红的铁钳放到炭盆里。
铁钳烧得发白。
周怀礼站在旁边,眼皮跳了跳。
“要不……先用麻药?”
府医抬头看他。
“殿下中了邪药,麻药下去,谁知道会不会和那东西冲在一起?”
顾墨辰开口:“不用。”
府医将烈酒倒在伤口上。
酒液冲进皮肉。
顾墨辰的手掌扣进地砖,五根手指往下压。
他没有喊,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府医用木片固定肋骨,又把断裂处重新推回原位。
每一下都不快。
越慢,越疼。
顾墨辰盯着前方的墙面,脑中只剩一件事。
极乐丸不能再留。
他已经尝过那东西的滋味。
药力上来时,身体会先跪下,接着是脑子,最后连姓名和立场都能丢干净。
今日能吞羊皮文牒,是因为疼痛暂时压住了药性。
下一次呢?
若在军营。
若在朝堂。
若有人把那颗药送到父皇手里……
顾墨辰闭了闭眼。
这笔账,不能只和犬上十三郎和朴赖璋算。
周怀礼看着他。
“殿下,得把消息送去京城,派沈老来救您。您这毒……”
顾墨辰没有回答。
府医将白布缠过胸口,打了一个死结。
顾墨辰忍痛开口。
“京城不能送。”
周怀礼眉头压低。
“为何?”
“父皇中风,太子被囚,京城现在最缺的不是消息,是罪名。”
顾墨辰撑着石柱坐直,“本王若把中了海外邪药的事递上去,宫里第一件事不是派人救我。”
他吐出一口血沫。
“是先把安王的名号摘了。”
周怀礼沉默。
这话没说错。
皇帝卧病,朝中诸公正盯着皇位。
安王若在这时候暴露与海外密探接触,哪怕他没有签字,哪怕他撕碎了文牒,旁人也只会说他引狼入室。
府医继续收拾药箱。
“那就去逸州。”
周怀礼看向他。
顾墨辰也抬起头。
府医说道:“除了沈老,还有他孙女,那沈娘子懂毒理,况且沈老的首要任务是救陛下。”
顾墨辰的脸沉了下来。
去逸州,便是向顾墨染低头。
更何况,他之前派人截粮,暗中拉拢吐蕃,还借兵乱逼顾墨染陷入死局。
两人之间不是一句兄弟便能抹平的账。
周怀礼没有催。
顾墨辰撑着石柱,右手刚抬起来,便开始发抖。
不是伤口。
是药性。
那股熟悉的饥渴从腹腔往上爬,经过胸口,钻入四肢。
皮肤下每一寸血肉都开始发痒,骨头缝里像塞进了细沙。
府医脸色变了。
“殿下,不能再拖了。”
顾墨辰将手按在地上。
青砖被他抠出一道血痕。
“周怀礼。”
“臣在。”
“取玄铁锁。”
周怀礼怔住。
“殿下?”
“把本王锁起来。”
顾墨辰抬头,额角的血顺着鼻梁流下。
“锁住手脚,锁在柱上。锁扣要穿过臂弯,不能让本王碰到自己的脸,也不能让本王撞头。”
府医立刻反应过来。
“殿下?”
顾墨辰盯着他。
“快去,不然本王真要发狂了。”
周怀礼的嘴唇动了动。
“还愣着做什么?”
顾墨辰喝道。
周怀礼转身冲出地窖。
很快,玄铁重锁和牛皮粗索被送了进来。
老卒跪在顾墨辰身后,把粗索绕过他的肩背。
另一人抬起他的左臂,将铁链从臂弯穿过,绕住石柱。
顾墨辰的额头贴着柱面。
粗糙的石屑磨破皮肤。
“再紧。”
周怀礼握住铁链。
“殿下,已经不能再紧了。”
“再紧。”
铁链继续收缩。
顾墨辰肩背的肌肉被勒出一道深痕。
双腿也被分别锁住。
这样一来,他无法扑向旁人,也无法靠撞墙自残,只能清醒地承受药性。
顾墨辰咬紧牙。
“记下时辰。”
“子时一刻。”
“每半个时辰记一次。”
“是。”
顾墨辰侧过脸,看向周怀礼。
“你听令,第一路,带九龙玉佩和血书去逸州。”
周怀礼立即跪下,取掉顾墨辰的腰间玉佩。
“不要走官驿。
安阳到逸州的明路全有人盯着,派飞毛腿走商道。”
顾墨辰停了一下。
“把我吐出来的羊皮文牒的碎片也带上。”
“告诉顾墨染,他们要用这东西逼我交出沿海港口。
药丸不是寻常毒物,服下后会让人产生强烈依赖,越服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