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墨辰喉咙深处挤出一阵阵破风箱般的粗重喘息。
混浊带血的涎水顺着他干瘪凹陷的嘴角不停地滴落在地上。
整个人剧烈地痉挛抽搐着,眼眶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连瞳孔都已经涣散开来。
在距离他仅仅两步之遥的高处,两道裹在黑色毛皮大氅中的身影居高临下地站着。
犬上十三郎嘴角挂着一抹阴鸷而轻蔑的冷笑,右手食指与拇指之间,正极其惬意地把玩着一颗散发着诡异甜腻香气的血红色丹丸,
药丸在昏暗的油灯光晕下流转着妖异的光泽,每在空气中晃动一下,地上的顾墨辰便如同被提了线的木偶一般,疯狂地往前蠕动半寸。
旁边的朴赖璋面无表情地从怀中掏出一卷早已盖着血色火漆的羊皮文牒,抖手甩在顾墨辰那张沾满污血的脸侧。
“王爷,何苦受这种非人的折磨呢?”
犬上十三郎操着一口生硬古怪的中原官话,用脚尖轻轻踩住顾墨辰抽搐的右手手背,狠狠碾压了两下,语气里满是猫戏老鼠般的戏谑。
“我家主公派我等前来助王爷成就大业,这文牒上写得清清楚楚,
只要王爷将安王金印盖下,
将莱州与登州两处水师海港划归我大倭与新罗船队驻扎,
这极品极乐丸,您想要多少,神医便能供您多少。”
朴赖璋也在一旁幽幽地帮腔道。
“不仅有神药止痛,海东诸国更会派出三万甲士、精良战船百艘,自海上顺流而入,助王爷一举荡平京城,坐稳那把龙椅,
王爷眼下这副模样,若无神药吊命,怕是连今夜的严寒都熬不过去吧?”
那颗散发着致命诱惑的红色丹丸在顾墨辰眼前缓缓晃动,浓烈的甜香钻入鼻腔。
顾墨辰浑身的骨头仿佛都在发出渴望的悲鸣,神经末梢叫嚣着想要屈服。
这两个狗贼,原来竟是想的这个。
他颤抖着、抽搐着抬起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五指张开,一点一点艰难地朝着犬上十三郎指尖的红色药丸探了过去。
犬上十三郎眼底的得意与鄙夷终于毫不掩饰地彻底绽放开来。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顾墨辰触碰到药丸的那一瞬,便逼他跪下舔舐自己的靴尖。
然而,就在那只沾满血迹的手指即将触及极乐丸的一刹那,
顾墨辰那双原本涣散猩红的眼眸深处,骤然闪过一道暴虐至极的狠色。
伸向半空的手掌在电光火石之间硬生生偏转了方向,
五指如钢爪般死死抠住了地上那卷羊皮文牒,顺势猛地往怀里一拽。
“噗!”
在犬上十三郎惊怒交加的注视下,顾墨辰猛地翻滚过身,
张开满是血沫的牙齿,不顾上面沾染的泥水与火漆,凶狠至极地将整张羊皮文牒一口咬下大半,混杂着带毒的血水与口涎,大口大口、疯狂而狰狞地咀嚼起来。
坚韧的熟羊皮硌得他口腔黏膜寸寸撕裂,鲜血顺着他的嘴角疯狂涌出。
可他的脸上却浮现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癫笑,喉结剧烈滚动,竟将那份写着卖国条款的文牒硬生生吞进了肚子里。
“你疯了!八嘎!”
犬上十三郎勃然大怒,抬腿一记重靴狠狠踹在顾墨辰的肋骨上。
咔嚓一声脆响,顾墨辰整个人被踹得贴着地面滑出数尺,重重撞在那根石柱上。
肋骨折断的剧痛如同一柄巨锤,狠狠砸醒了顾墨辰即将被毒瘾吞噬的神智。
借着这股撕心裂肺的肉体剧痛,顾墨辰双臂反抱住石柱,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猛地将自己的额头狠狠砸在石面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回荡。
暗红色的鲜血顺着他的额角瞬间淌了满脸,模糊了他的视线,却也硬生生将神经深处那股想要摇尾乞怜的狂乱给死死压了下去。
他顺着石柱缓缓滑坐下来,努力抬起头。
脸上再没有半分懦弱,唯有属于大衍皇室皇子的滔天戾气与傲骨。
他顾墨辰,之前是与吐蕃暗中有往来,想借刀杀了顾墨染。
但他承诺的那些不过是空口白话罢了。
他真实的念头是,等顾墨染和吐蕃两败俱伤,他一举拿下!
他堂堂安王,岂是通敌卖国之辈?!
顾墨辰伸出一根断了指甲的手指,直直指着犬上十三郎与朴赖璋的鼻梁,满口血沫地放声嘶吼起来。
“狗杂种……
海岛上茹毛饮血的蛮夷杂碎!”
顾墨辰剧烈地咳嗽着,吐出一团带着羊皮碎屑的浓血,声音嘶哑得如同恶鬼咆哮。
“本王只当你们是想来大衍发财通商的走狗……
竟敢把主意打到我大衍的水师码头上,想在大衍的土地上驻军?!”
“大衍就算被我父皇败光了,就算朝纲烂透了,
就算本王烂死在这里化成一堆臭肉……
那也是我大衍顾家自己的江山,是汉家儿郎的天下!”
他死死盯着那颗极乐丸,眼底翻涌着玉石俱焚的决然,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狂笑。
“你们也配?!
老子今天就算被这药毒咬碎骨头,也绝不卖顾家一寸海疆!
滚!
给老子滚回去告诉你们那条岛上的狗主子,
只要大衍还有一个人活着,
尔等宵小踏上海滩一步,便是粉身碎骨之时!”
犬上十三郎大怒,他的手刚摸到腰间,门外的火把便照了进来。
火光晃过,三把雁翎刀同时抬起,刀锋压住门框,寒光贴着犬上十三郎的手背划过。
他动作停了。
只差半寸,短刃便能出鞘。
可门口站着四个人。
周怀礼在最前方,身后是三名安王府老卒。
三人身形魁梧,腰背挺直,手里的刀没有半点花架子。
刀尖朝前,脚掌一前一后踩住地面。
周怀礼盯着犬上十三郎的手。
“把手拿开。”
犬上十三郎慢慢抬起头。
“你们想留我?”
“不。”周怀礼侧过身,让出半步,“是请你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