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国栋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上了一层商量:"老易,你想不想去京州?你要是愿意,我给你运作运作。"
易学习一愣:"去京州?我过去能干什么?京州太复杂了,而且李达康大概率在市委书记的位置上干到退休,我跟他也一直不对付。"
孙国栋笑了笑:"知道你们俩有矛盾。那你有没有想过干一干纪委?"
易学习怔住了,随即眼睛里亮了一下:"监视李达康?这个我喜欢。不过张树立怎么办?他可是李达康的铁杆,我可不认为李达康会放他走。再说了,张树立在京州市纪委干了这么多年,根深叶茂的,我去了怎么接手?"
孙国栋摆摆手:"这件事还在意向阶段。是江小易托我探探你的口风,具体怎么操作、什么时间节点,都还没定。但方向是有的——他如果来吕州,京州那面就没人看着李达康了,他怕李达康放飞自我、惹出乱子来。你去了京州干纪委书记,既是给你的舞台,也是替江小易看住后院。"
易学习站在窗前望着雨幕沉默了很久,秋雨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街道和楼宇都模糊成了一片流动的灰色。最后他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如果能让我去京州干纪委,我愿意。我在正处兜兜转转了那么多年,不在乎权柄大小,在乎的是能做多少实事。京州那些陈年旧账,我要是坐上了纪委书记的位子,早就给翻出来抖落干净了,哪能拖到今天。"
孙国栋看着他,露出一个长辈式的笑容:"你呀,性子还是太直。不过——"
他顿了顿,拍了拍易学习的肩膀,"这世上总得有几个直性子的人,要不然那些弯弯绕绕的人连个照镜子的地方都没有。"
汉东省委办公大楼,沙瑞金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三四个烟头。
他很少在办公室里抽烟,今天实在压不住那股子烦躁。
秘书白景文进来送文件的时候,看见满屋子的烟雾,忍不住轻咳了一声,沙瑞金抬头看了他一眼,摆摆手示意把文件放下就行。
白景文放下文件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门的那一瞬间,他听见沙瑞金低声骂了一句什么,没听清具体内容,但那语气里的恼怒是骗不了人的。
尹长征跑去吕州主持公道的消息,早在下午就传遍了省委大院。
沙瑞金本来还指望着这位新省长能按照规矩先来省委报到、跟他这个一把手碰个头、听听他的工作安排再考虑下基层的事,至于具体事务,起码要等一段时间,正好趁这段时间,把吕州的事了了,抓住赵瑞龙,进可攻,退可守,没想到,孙国栋一通电话,直接打乱了他的计划。
现在沙瑞金对尹长征有点烦,但对于孙国栋是想弄死他。
本来好好地省长上任,结果一个电话把尹长征叫走,而尹长征还没上任,直接往七八千人的上访队伍面前一站,话一讲,横幅一收,人一散,声望直接刷满。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沙瑞金正在看下午的日程安排,听到白景文的汇报,好悬没气的脑溢血了,太阳穴突突地跳,可又无可奈何。
按照官场的规矩来说,尹长征确实还没正式履职,任命文件还没宣读,严格意义上他还不是汉东的省长。
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尹长征站在月牙区区政府门口对着几千商户喊出那句"三天给你们答复"的时候,在所有人眼里他就是汉东的省长了。
况且这件事处理得干净利落,没有动用警力、没有激化矛盾、没有造成任何负面舆情,甚至还有商户在社交媒体上发帖夸"新省长接地气"。
这个行为放在任何一级领导的考评里,都是值得表扬的正面案例。沙瑞金就算心里再憋屈,也不能公开批评一个刚上任就平息了一场群体事件的同僚。
而且还是孙国栋自己找的尹长征,就算去上面打官司,那也是他沙瑞金御下不严,总不能有人求助,为了规矩,不管老百姓的苦难吧。
不到傍晚,尹长征的车驶进了省委大院。
送尹长征上岗的,还是那位中组部副部长周敏俊,中午乘飞机抵达京州,这已经是他短时间内第三次来汉东了。
今天应该下午完成交接,就可以直接返京,结果尹长征非要坐车来汉东,中途拐去吕州耽误了大半天,周敏俊硬是在汉东多耗了好几个小时。
这位副部长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但看见尹长征平安无事地站在面前,还是明显松了一口气。
在得知尹长征失联的时候,这位周副部长差点原地爆炸。
周敏俊把尹长征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大意是贺部长那边很担心,你最好一会儿打个电话解释一下。
尹长征连连点头认错,态度诚恳得挑不出毛病。
沙瑞金看准时机凑了过来,脸上挂着那种表面热情实则夹枪带棒的笑容:"老周,这可不像你的风格啊。出了这么大的事,一个新任省长履职当天失联,你这就轻拿轻放了?"
语气半开玩笑,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那话里挑拨的意味,他在提醒周敏俊,尹长征这件事不算小,你一个中组部副部长不该这么轻易放过。
周敏俊是老江湖了,哪里会上这种当。
他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哎,其实也没多大的事。手机没电嘛,谁都有疏忽的时候。再说了,尹省长虽然晚了半天,可他这半天也没闲着,不是跑到吕州给咱们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功过相抵,我懒得追究了。"
说完他还拍了拍尹长征的肩膀,那姿态分明是在告诉沙瑞金,你少来这套,想内斗,自己上,我可不和你一块。
尹长征顺势接过话头,朝在场的几位省委班子成员拱了拱手,态度放得很低:"沙书记,各位同仁,今天确实是我的错。让大家担心了,改天我请客,请大家喝粥。"
周敏俊在旁边无奈地补了一句:"不是谁都喜欢喝粥的,你们南面的饮食习惯,我可享受不来。"
这话带着点调侃的意味,把本来有些紧绷的气氛冲淡了几分。
高育良笑着接过话茬,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安全到了就好。尹省长,你可不知道,今天下午孙国栋给我打电话说你失联了,我这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好在咱们汉东的高速监控探头布得密,发现了你的车,我就让祁同伟安排人沿途留意了一下你的行踪,你可别吃心,纯粹是出于安全考虑。"
尹长征连连摆手,一脸真诚地朝祁同伟的方向看了一眼:"高书记说的哪里的话。今天我确实有些鲁莽了,多亏了同志们关心。我早就听说过汉东的祁同伟祁厅长,现在应该叫祁省长了,汉东大学毕业,当年被称为'汉东三杰',能力出众。今天一见,果然雷厉风行。听说是你安排高速交警留意我的动向?办得利索,谢谢了。"
祁同伟本来站在人群后面,忽然被点名表扬,上前半步客气地应道:"省长您客气了,都是分内的工作。汉东高速的监控系统这几年更新过好几次,覆盖面比较全,找人还是方便的,今天也是特殊情况,一般我们还是很注重个人隐私的。"
尹长征摆摆手道“别想那么多,我可没有那么小气,况且你还是处于安全考虑。”
高育良在旁边笑呵呵地补了一句:"尹省长,同伟虽然是我的学生,但以后就是你的兵了。你可不能这么夸他,这孩子容易飘。"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高育良这看似随意的几句话,既表明了他和祁同伟的师生关系,又把"以后就是你的兵"这个姿态递到了尹长征面前,他是在告诉尹长征,他是副省长,你的兵。
沙瑞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色越来越沉。尹长征一来汉东,头一个表现亲近的就是高育良的人,先夸祁同伟,再跟高育良有说有笑。
他记得很清楚,尹长征的背景跟赵立春那条线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高育良以前是赵立春的嫡系,虽然现在改换了门庭投靠了裴一泓,但那份香火情还在。
这两人天然就有靠近的基础,一旦他们真的联手,他这个省委书记在常委会上的话语权就要打一个大大的折扣。
再加上之前李达康自爆那件事给京州官场带来的影响,京州系的干部对他沙瑞金本来就不太友好,现在尹长征一来就跟高育良站到了一起,接下来的局面可想而知。
沙瑞金看着尹长征那张从容不迫的脸,心里浮上四个字,来者不善。
入夜,尹长征住进了省委安排的别墅。说是宿舍,实际上是紧挨着省委大院的一栋独立小楼,前后带院子,门口有武警站岗,里面的装修虽然不算奢华但也处处透着讲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