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长征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伸出右手五指张开:"三天。三天之内,我给各位一个正式答复。停业整顿是继续还是调整方案,商户们的损失怎么补偿,后续美食城怎么整改、怎么经营,全都拿出个章程来。三天之后,无论结果如何,我会让人在美食城门口贴告示,也会通过社区通知到每一户商户。这句话我撂在这里了,大家看结果。"
领头男人盯着尹长征看了几秒,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转回身对身后的人群喊道:"都听清楚了吧?尹省长说三天!那咱们就等三天!三天之后要是没有说法,咱们还来这里集合!今天先散了,别让领导为难。"
他一边喊着一边挥舞手臂示意人群往后退,旁边几个同样像组织者的商户也跟着劝。
人潮像退潮一样慢慢地、一层一层地往外散,原本密不透风的人群开始松动,缝隙变宽,三三两两的人拎着折叠凳、收起了横幅,沿着区政府门前的主街朝四面八方走去。
等人群彻底散干净,区政府门前的广场恢复了空旷。孙国栋带着尹长征从侧门回到了他在二楼的办公室,易学习跟在后面把门带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尹长征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接过孙国栋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心里已经把刚才这场"首秀"的分量掂量清楚了——声望刷到了,态度亮明了,但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尹长征捧着茶杯,目光落在对面的孙国栋脸上:"孙书记,吕州这一摊你先处理,明天我接任仪式,时间不凑紧,你明天把具体解决方案拿出来一份,后天去省里一趟吧。咱们开个会,把这件事提到省政府的工作议程上。这关系到小一万人的生活来源,不是小事,拖不得。"
孙国栋连忙点头,坐到了尹长征侧面的椅子上,表情里带着一种受到重视的老干部特有的感激:"求之不得啊。今天真是不好意思,让您还没正式上任就被我拽到吕州来。在汉东,我人微言轻,而且快退休了,说话越来越没分量。要不是您今天来了,我都不知道明天怎么面对那些商户。"
尹长征端着茶杯没有急着喝,他看了孙国栋一会儿,语气放慢了些:"孙书记,跟我说说汉东的情况吧。美食城这件事,应该不单单是环保红线这么简单吧?"
孙国栋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像是准备长谈的架势:"汉东现在确实有点复杂。别看我还是个省委常委,但在班子里的发言权真没多少。自从刘省长离开汉东之后,沙书记就比较……嗯,怎么说呢,比较说了算。"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是用了"独断专行"的表述方式,但那是尹长征自己从孙国栋的表情里读出来的,对方并没有明说。
尹长征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孙国栋话里的潜台词。刘省长调走之后省政府群龙无首,沙瑞金趁机把行政权揽到自己手里,这半年下来,省委书记的手已经伸到了本该属于省长的地盘上。
"那美食城呢?这个项目是批在谁手上的?"
孙国栋抿了抿嘴,压低了些声音:"美食城是以前高育良书记在吕州当市委书记的时候批的地皮。那时候改革浪潮全面铺开,招商引资压力大,手续上确实有些瑕疵,有些审批是后来补签的,环保评估当时也没做全。但那时候都是摸着石头过河,谁也不能把一件事说得死。美食城建起来之后,给吕州带来的经济效益是实打实的,养活了多少家庭您今天也看到了。"
尹长征把茶杯放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叩:"我理解。条条框框有时候确实会阻碍一些事情的推进,改革之初有些手续不完备是普遍现象。"
孙国栋像是得了鼓励,话头更放开了一些:"自从沙书记来到汉东之后,他对高书记的态度就不太友好。毕竟高书记以前是赵立春书记的嫡系,沙书记来汉东之前,上面就有人跟他说过汉东的圈子问题。他想打破旧格局、建立新秩序,这个心气我能理解,但方法上……有些急躁了。"
这番话在尹长征听来信息量相当大。他不动声色地把这些线索在脑子里归档,沙瑞金跟高育良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而高育良是江小易的老师,这意味着沙瑞金跟江小易之间的关系也不会太融洽。
尹长征来汉东之前做过功课,他知道江小易背后站着裴一泓,而裴一泓那一条线,跟秦老这头算不上同路人。谁是盟友、谁是敌人,他的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轮廓。
他换了一个话题:"孙书记,你说你快退休了,还有多长时间?"
孙国栋伸出两根手指:"正常来说,我还能在市委书记的位置上干两个月,然后去挂个职,给新书记留一个交接过渡期。不过这次闹了这么一出,提前退也是有可能的。"
尹长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有属意接任的人吗?"
孙国栋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按照正常流程,易学习市长是顺理成章的接任人选。可易市长是田国富书记提拔起来的人,而且他那个性格您也看到了,太直、太刚、不会绕弯子。虽然对老百姓确实好,但上面那些人不会喜欢他这种干部。"
尹长征听着,没有表态,只是又问了一句:"那就没有别的人选了?"
孙国栋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最后缓缓开口,目光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认真:"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京州市市长江小易。我觉得他可以。"
尹长征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跟我说说江小易吧。这个人什么情况?"
孙国栋往前坐了坐,把语速放慢了些:"主要是我比较看好他处理群体事件的手段。您应该听说过大风厂那档子事吧?那么乱的局面,好多人束手无策,江小易去了之后几个月就收拾干净了。拆迁、安置、维稳,一样没落下,老百姓还没闹出大乱子来。而且他还是高育良书记的学生,在汉东本土有人脉,在外头又有背景。这人来了吕州,能稳住。"
尹长征听得很仔细,但面上没有流露太多倾向,只是慢悠悠地问了一句:"我听说汉东有个汉大帮,是不是?"
孙国栋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摆手:"汉东是平原,哪来的山头啊?就是一帮同学、师生之间互相帮衬着,谁有难处搭把手,谈不上什么帮派不帮派。"
尹长征目光微微一转,笑了:"这里头有你吧?"
孙国栋也不避讳,坦然答道:"省长,我比高育良还大好几岁呢,而且我的大学学历是后补的,正经汉大毕业的也不认我。算不得汉大帮的人。"
尹长征端起茶又喝了一口,话头却回到了原点:"那你为什么要推荐江小易?你又拿不到什么好处。"
孙国栋想了想,认真地列了三条:"第一,这人确实有能耐,虽然是外来的干部,但应该算半个本土的,毕竟跟高书记有师生关系,在汉东地界上办起事来不陌生。第二,他有背景,这在官场上不是秘密。第三,我推荐了他,他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我虽然快退了,但吕州这地方我干了一辈子,总想给它找一个靠谱的接班人。"
尹长征听完,轻轻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之后的认可:"很中肯,公私兼顾。你的建议我会认真考虑的。现在你的任务就是稳住吕州这盘棋,别让美食城的事再出乱子。等我把省里的事情理顺了,人事调整会提上议程。"
他站起身,跟孙国栋握了手,然后在秘书的陪同下离开了区政府大楼。黑色轿车驶出大院门口的时候,天上终于落下了细密的秋雨,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刮器一下一下刷开,露出一片又一片清晰的前路。
楼上办公室里,孙国栋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驶远,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像是完成了一盘走了很久的棋局里最关键的一步落子。
易学习从后面走过来,站到他身侧,目光也追着那辆远去的车尾灯:"孙书记,他信了?"
孙国栋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洞悉所有之后的疲惫笑意:"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把话听进去了。江小易的名字进了他的脑子,这就够了。"
孙国栋转过身面对易学习,神情忽然认真起来:"老易,委屈你了。要不然,按资历接班的应该是你,你自己清楚,你主政一方完全没问题,但吕州市委书记这个位置是要进省委常委的。你干得了市委书记的活,干不了省委常委那些弯弯绕绕的事。我不让你坐这个位子,不是不信任你的能力,是不想让你在这个位置上被人当枪使。你对吕州感情深,我更得替你考虑。"
易学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您说得对。我性子确实太直了,不适合那个层面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