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书记一直把他送到村口，看着他套好车，又叮嘱：“路上慢点，天黑了别着急。开春暖和了一定再来啊，大伙都盼着你呢！”
“一定来。” 周牧云点点头，一抖缰绳，“王书记回去吧，天冷。”
“哎！路上小心！”
马车慢慢驶离村口，王书记的身影还站在那里，越来越小。
天彻底暗了下来，小雪花又开始零零星星地飘。小红马哒哒地走着，车轱辘碾过冻硬的土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周牧云坐在车辕上，裹紧棉袄，脑子里还在过今天几个病人的方子和脉象。
年老体虚，沉寒痼冷，用药讲究 “沉” 字，温阳的药要沉得下去，补进去，不能浮在表面。就像压云式的坠劲，得落到根上，才有用。
他想着，抬手比了个压云式的起手式，掌往下一沉，坠劲顺着胳膊落到掌心。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雪的凉意。
周牧云忽然觉得，医和武，真的是越琢磨越相通。医道是沉下去救人，武道是沉下去立身，根子都是一个 “沉” 字。
马车慢慢往复兴大队的方向走，夜色越来越浓，远处的山林像沉默的巨兽，卧在雪地里。
他收回手，坐正身子，轻轻抖了抖缰绳。
小红马加快了脚步，哒哒的蹄声，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周牧云回到复兴大队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雪粒打在车篷上沙沙响，小红马哒哒地踩进村子。
他把马车赶去牲口棚卸了套，才拎着那袋干蘑菇和山核桃往家走。
周牧云推门进去，把东西往墙角一放，简单擦了把脸就歇下了。跑了一天路，又看了一下午病，饶是他修为深厚，也难免有几分倦意。
躺下的时候脑子里还过了一遍几个老人的方子，确认没什么疏漏，才慢慢沉进梦乡。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周牧云正蹲在院子里扎马步，就听见院门外有人喊：“周大夫！周大夫在家吗？”
他收了势走过去开门，一看应该是刘大宝派来的人，小伙子裹着厚棉袄，鼻子冻得通红：“周大夫，刘书记让我过来喊你一趟，说县医院一早打过来电话，李院长找你，说是年底了，卫生局要检查基层卫生室的工作，让把今年的病例台账、巡诊记录都交到县医院医务科统一归档。让你今天有空就送过去一趟。”
“行，我知道了。” 周牧云点头，“你回去跟刘书记说一声，我收拾收拾就去。”
“哎好！” 小刘搓了搓手，转身一溜烟跑了。
周牧云回屋简单收拾了一下，拿上围巾就往医务室走。
冬天天亮得晚，这会儿东方才泛出点鱼肚白，医务室的门已经开了。
徐清如正蹲在灶边熬药，蓝色的头巾上沾了点霜花，听见脚步声回头笑了笑：“你来了？我正说熬完这锅药就去扫院子呢。”
“先别忙了。” 周牧云走进去，把刚才的事说了，“县医院要今年的台账和病例，年底统一归档。这些册子一直都是你整理的，你最清楚，跟我跑一趟县里吧？”
徐清如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行啊，我这就去收拾。都在里屋文件柜里放着呢，分了门诊、巡诊、防疫、麦收秋收专项好几本，我都标好了目录。”
她说着就往里屋走，周牧云也跟了进去。
文件柜擦得干干净净，里面的册子码得整整齐齐，每本封面上都用毛笔字标清楚了类别和月份，边角都用牛皮纸包了边，一看就是用心打理过的。
徐清如抱下来一摞，一本一本翻给他看：
“这三本是日常门诊的，按月份排的，每个病人的姓名、大队、病症、方子、复诊情况都记了；
这两本是巡诊的，东发、富强两个大队分开记的，每次去的人、看了多少病人、特殊病例都标了；
这本是防疫的，春天防流感、夏天防肠道病、麦收防暑的记录都在里面；
还有这本是专项的，麦收、秋收时候的外伤、中暑病例单独列的，方便统计。”
她翻得熟练，每一本的内容都了然于胸，指尖划过纸页的时候，眼神很亮。
周牧云看着册子上工整的字迹，还有旁边用红笔标注的重点病例，心里不由得软了一下。
这些事他平时没怎么管，都是徐清如默默打理着，没想到整理得这么细致。
“辛苦你了。” 他低声说，“这么多册子，费了不少功夫吧？”
“也不辛苦。” 徐清如脸有点红，低下头把册子往布包里装，“反正平时也没什么事，看完病顺手就记了，月底归拢一下，也不费什么劲。就是…… 不知道符不符合县医院的要求，我也是照着以前老册子的格式整理的。”
“肯定没问题。” 周牧云接过布包，掂量了一下，沉甸甸的，“你整理得这么清楚，比好多大队都强。走吧，早点去，办完了还能赶下午回来。”
两人出了医务室的门，先去大队部跟刘大宝打了声招呼。
刘大宝正扒着算盘核账，听说要去县医院交台账，连忙说：“去吧去吧，公事要紧。马车我让饲养员给你们套好，直接去牲口棚牵就行，路上慢点。”
“谢谢刘叔。” 周牧云点头。
徐清如回去拿了个围巾，又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蓝布棉袄，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
周牧云在门口等她，看着她小跑着出来，脸颊冻得粉粉的，眼睛亮晶晶的，心里不由得泛起一点暖意。
两人牵着马车出了村。
雪停了，天放晴了，太阳慢慢爬上来，把雪地照得晃眼。徐清如坐在车边，裹着围巾，时不时侧头看一眼路边的田野。
冬天的田野白茫茫一片，只有光秃秃的树桠伸向天空，远处的村子冒着袅袅炊烟，像水墨画里的景致。
“我还是头一回专门去县医院交台账呢。” 她小声说，“以前都是陈志他们去，我总怕整理得不好，挨批评。”
“怕什么。” 周牧云握着缰绳，语气平稳，“你整理得比我预想的还好，真要说什么，有我呢。”
徐清如抿嘴笑了，心里踏实了不少。
走了一段，周牧云忽然开口：“对了，既然去县里，正好跟李院长、周老说一声咱们的事。”
“什么事？” 徐清如没反应过来，问完才反应过来，脸一下子就红了，头埋得低低的，“就…… 就说啊？会不会太急了？”
“有什么急的。” 周牧云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点浅淡的笑意，“介绍信都开了，日子也定在年底了，跟长辈说一声是应该的。李院长和周老都帮过咱们不少，喜酒总得请人家喝。”
“嗯。” 徐清如声音小小的，手指绞着围巾角，心里又羞又甜。她之前还想着什么时候跟长辈说，没想到周牧云都安排好了。
马车哒哒地往前走，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颠得人轻轻晃。
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两人都没再说话，却一点都不觉得尴尬，反而有种安安稳稳的甜。
路过公社供销社的时候，徐清如下意识往橱窗里看了一眼，里面摆着几匹新到的花布，红底碎花的，看着就喜庆。
她也就是扫了一眼，很快就收回了目光，没说什么。周牧云却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