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做了标记,又清理了周围的脚印,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塬。
刚走到塬边,周牧云忽然脚步一顿,拉住前面的张铁山,往旁边的土沟里一拉。
“有人!” 他压低声音。
张铁山和陈石立刻凝神望去。
只见夜色里,七八条黑影顺着小路摸了上来,都背着包袱,手里拿着长短不一的工具,走路脚步很轻,一看就是惯走夜路的。
领头的两个人,一个瘦高,一个矮壮,走在最前面,脚步沉稳,呼吸绵长,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身上那股练家子的气。
“是土夫子。” 张铁山压低声音,嘴角微微勾起,“河南那边的路子,看背包的样子,是专业的。领头那俩,一个摸到明劲门槛了,一个明劲初期,难怪敢闯少陵原。”
说话间,那伙人也发现了这边的痕迹。瘦高个子猛地抬手,身后众人立刻停下脚步,一动不动。
两道锐利的目光扫过来,落在三人藏身的土沟方向,带着几分警惕和试探。
“并肩子?踩盘子的?”
瘦高个子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沙哑的穿透力,是江湖黑话,问是不是同行。
张铁山冲周牧云递了个眼色,见周牧云微微点头,便探出头去,回了一句:“过路的,看看山水。”
这话软中带硬 —— 我们不是来抢活的,但也不是好惹的。
那边沉默了片刻。瘦高个子显然在掂量,这边三个人,看不清深浅,可刚才露那一手听声辨位的功夫,就不是泛泛之辈。
真动起手来,他们人多,却未必讨得着好。这少陵原这么大,犯不着为一座墓拼命。
“山高水长,各走各道。” 瘦高个子拱了拱手。
“好说。” 张铁山也回了一礼。
双方都很有默契,不再多言。那伙人转身往塬的另一头去了,很快消失在夜色里;三人也不再逗留,顺着小路下了塬。
回去的路上,陈石忍不住问:“前辈,他们怎么不跟咱们抢啊?他们人多呢。”
“傻小子,江湖不是人多就管用。” 张铁山哈哈一笑,“他们是求财的,犯不着拼命。再说了,他们也不确定我们是看上哪个了。”
陈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他知道,只要师父在,就没什么好怕的。
“明天咱们再来。” 张铁山又道,“这伙人既然盯上了,肯定就会动手。咱们不急,让他们先挖。”
陈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睛一亮:“前辈是说…… 让他们先挖,咱们等着?”
“不然呢?” 张铁山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现成的苦力不用,白不用。他们天天干这个,破封土、找墓门,比咱们专业。等他们挖通了,咱们再进去,省多少力气。”
“那…… 他们要是拿了东西走了呢?”
“放心。” 张铁山胸有成竹,“王承业的墓,三合土厚得很,还有巨石封门,没那么好挖。就算挖进去了,里面的东西…… 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他话里有话,陈石听得似懂非懂,转头看向师父。
周牧云走在前面,背影溶在夜色里,只淡淡丢下一句:“明天看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晚上,三人戌末才动身。
到了少陵原上,远远就看见塬东坡有微弱的灯光,还有隐隐约约的挖土声。
三人摸黑绕到上风头的一道土坎后面,伏在荒草里往下看。
果然是昨晚那伙土夫子。
七八个人分成两拨,四个在下面挖,两个在上面运土,还有一个瘦高个子站在边上放风,正是那个领头的。盗洞已经挖了一人多深,土堆在旁边堆得老高,几个人挥汗如雨,镐头刨土的声音在夜里传得老远。
“还挺卖力。” 张铁山趴在草里,压低声音笑道,“看这进度,再有两三个小时,差不多能破封土层。”
陈石趴在旁边,看着下面的人轮流挖土,动作飞快,配合默契,果然比他们三人挖快多了。他忍不住小声问:“前辈,他们挖这么快,会不会塌啊?”
“他们吃这碗饭的,心里有数。” 张铁山道,“不过也快不到哪去。王承业的墓,三合土少说五尺厚,还是糯米汁拌的,硬得跟石头似的,有他们啃的。”
正说着,下面忽然传来 “咚” 的一声闷响,像是镐头砸在了硬物上。
“到三合土了!” 矮壮汉子的声音传上来。
“加把劲!顺着层理撬,别硬砸!” 瘦高个子喊道。
底下的人换了撬棍,开始一层一层撬夯土。果然速度慢了下来,半天才能撬下来一块土,提上来的土块方方正正,硬邦邦的砸在地上都不碎。
陈石看着,暗暗咋舌。想当初韩家坳那三尺三合土,他和张前辈挖了快两个时辰;这王承业的墓,看着比那还厚还硬,这伙人就算人多,也得挖上好一阵。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越来越深。天上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塬上更黑了,只有盗洞边点着一盏小小的马灯,昏黄的光映着几个人影,晃来晃去的。
陈石看得都有点困了,眼皮子直打架。就在这时,底下忽然传来一声喊:“大哥!透了!封门砖!”
瘦高个子一下子精神了,趴到洞口:“几层?”
“两层!都是大青砖,白灰勾缝,结实得很!”
“用凿子,顺着缝凿!小心点,别弄塌了!”
底下传来叮叮当当的凿砖声,清脆又刺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
凿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听见 “轰隆” 一声闷响,像是封门砖被撬开了。
紧接着,一股黑色的气从洞口猛地冒了出来,带着浓重的腥臭味和霉味,像墨一样在夜色里散开。
“憋气!快躲开!” 瘦高个子大喊一声,往后跳了好几步。
挖土的几个人也纷纷爬上来,捂着鼻子退到一边。
那黑气冒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变淡,消散在夜色里。
“大哥,这味儿不对啊。” 一个土夫子小声道,“怎么这么腥?以前挖的墓,都是霉味,没这味儿啊。”
“少废话。” 瘦高个子骂了一句,掏出火折子,点燃了往洞里一扔。火折子打着旋儿落下去,亮着小小的火苗,半天都没灭。
“氧气够,没事。” 他松了口气,冲矮壮汉子道,“老二,你带两个人下去探探路。找到主棺,东西拿了就走,别多待。”
“好嘞!” 矮壮汉子应了一声,拎着撬棍,带着两个人,顺着绳子就下去了。
上面的人蹲在洞口抽烟,等着里面的消息。
风卷着荒草沙沙响,塬上静得可怕。
陈石屏住呼吸,盯着盗洞口,心里莫名有点紧张。
张铁山也收敛了笑容,微微皱起眉,侧耳听着里面的动静。
周牧云依旧神色平淡,只是目光微微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