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哐当哐当晃了一夜,次日天刚蒙蒙亮,便缓缓驶入了西安站。
晨光里,古城墙的轮廓从薄雾里浮现出来,青砖斑驳,城堞连绵,像一条沉睡的巨龙横卧在关中平原上。
城门洞开着,进进出出的人流裹着白蒙蒙的晨雾,骑自行车的叮铃铃响,挑担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蓝灰色的人群里偶尔点缀着几点军绿,满是七十年代关中古城的烟火气。
三人随着人流出了站,张铁山拎着行囊在前头带路,熟门熟路。
他早年常来西安打点药材生意,城南城北大半都熟。七拐八拐,便进了南院门附近的一家招待所,四合院格局,青砖铺地,院子里栽着棵老石榴树,僻静又干净。
“就住这儿。” 张铁山跟柜台的同志递了介绍信,登记了三间通铺房,“这个招待所是直接用的以前的老房子。院子后头有后门,晚上出去办事方便。”
进了房,放下行囊,陈石趴在窗台上往下看,街上行人往来,远处的城墙隐隐约约,忍不住小声道:“西安真大,比县城大好多倍。”
“这可是十三朝古都。” 张铁山哈哈一笑,“等完事了,带你去回民街吃羊肉泡,掰碎了泡在汤里,就着糖蒜吃,那叫一个香。”
说笑归说笑,正事半点不耽误。歇了小半天,张铁山便出去置办家伙事。到了傍晚回来,拎着鼓鼓囊囊两个布包,打开一看,除了惯用的探铲、撬棍、松脂火把,还多了几样东西:一小袋雄黄,一包糯米,还有两枚风干的黑驴蹄子,用红绳系着。
“前辈,这是干啥用的?” 陈石拿起黑驴蹄子,好奇地翻来覆去看,干巴巴的,没什么特别。
“有备无患。” 张铁山把东西一一收好,神色郑重了几分,“少陵那边古墓多,邪性的也多。这些都是跑山的老规矩,带上总没错。真遇上点啥,能顶大用。”
周牧云坐在桌边喝茶,闻言抬了抬眼,没说什么。对他来说,这些东西本就用不上,但张铁山有心,也不必拂了他的意。
次日天刚擦黑,三人便动身往少陵原去。
出了南门,往东南走二十多里地,便是少陵原。黄土台塬高高隆起,高出地面数丈,塬上高低起伏,到处是大大小小的封土堆,星罗棋布,汉、唐、明各朝的墓都有,像一座座大大小小的土馒头,藏在齐腰深的荒草里。
远远望去,暮色里的塬上荒凉又沉寂,只有远处村子里传来几声狗吠,还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这地方,墓比人多。” 张铁山蹲在土坡后面,望着塬上的封土群,压低声音,“以前更乱,盗墓的跟赶大集似的。这几年管得严,民兵天天巡逻,才收敛了点。”
他指了指塬下的村子:“那边就是杜陵村,巡逻的民兵就从村里来,一般戌时出来一趟,亥时再一趟,中间有两个小时空当。咱们就趁那时候动手。”
三人蹲在土坡后面等了约莫一个小时,远远看见几道手电光晃了晃,沿着塬边慢慢走了过去,都是戴红袖章的青年,扛着步枪,说说笑笑的。
等手电光彻底消失在村子方向,张铁山才站起身:“走,干活。”
摸黑上了塬,踩着厚厚的荒草,往王承业墓的大概位置走。张家典籍里只记载了大概方位,在少陵原东坡,背依少陵主峰,前临潏水,是典型的武官葬制。具体在哪,还得探。
“石头,来试试。” 张铁山把探铲扔给陈石,笑着道,“看看这两个月长进多少。”
陈石伸手接住,入手沉甸甸的,却稳稳当当。他掂了掂探铲,看向周牧云。
周牧云微微颔首:“按寻龙诀里说的,背山面水,找生气汇聚的地方。先布点探。”
“哎!”
陈石答应一声,拎着探铲往前走了十几步,选了个稍平缓的地方,站稳脚步,沉腰坠肘,探铲竖直往下一扎。
“噗嗤。”
铲头没入黄土,手腕顺势顺时针一转,再往上一提,满满一筒黄土便被带了出来。动作连贯,力道均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半点不拖泥带水。
他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土搓了搓,土色黄褐,松散干燥,都是生土。摇了摇头:“师父,这边是生土,没动过。”
“往西北走五步,再探。” 周牧云淡淡开口。
陈石依言挪了五步,再次下铲。这一次,铲头往下扎了约莫三尺,手感微微一顿,提上来时,土色偏深,还夹杂着点点炭屑。
“有熟土!” 陈石眼睛一亮,抬头道,“不过不深,应该是近代扰土,不是墓。”
张铁山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点头:“行啊小子!土色、手感都能分出来了?这才俩月,进步够快的。”
陈石嘿嘿一笑:“都是前辈教得好,还有师父的寻龙诀。”
嘴上谦虚,心里却有点小得意。
想当初在韩家坳,他连探铲都握不稳,生土熟土都分不出来;如今不过两个多月,他不仅能熟练操铲,还能凭手感分辨土层深度、土质松紧,连是不是古墓的夯土都能摸个八九不离十。
这份长进,是天天挥铲练出来的,是地脉之气养出来的,更是师父和前辈一点点教出来的。
又探了十几个点,陈石额角渗出细汗,却越探越精神。
随着探点慢慢收拢,他心里也渐渐有了数 —— 这片地下的土层越来越紧实,土色也渐渐变成深褐色,还夹杂着细碎的白灰颗粒,明显是人工夯过的痕迹。
“师父,张前辈,应该就在这一片。” 陈石擦了擦汗,指着脚下方圆两丈的地方,“底下都是夯土,密实得很,比韩家坳那座还硬。”
周牧云走过来,蹲下身,指尖轻轻按了按地面,又捻起一点土闻了闻。微微颔首:“嗯,是明代的三合土,掺了糯米汁和白灰。位置差不多了,正对着主峰,前面对潏水,武官墓的格局。”
他顿了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过地气有点怪。”
“怪?” 张铁山问。
“散。” 周牧云只说了一个字,“正常地脉,气是沉的、聚的。这里的气,时断时续,飘得很,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搅。”
“会不会是…… 墓被盗过?” 张铁山猜测,“盗洞漏气,地气就散了。”
“不像。” 周牧云摇摇头,“要是被盗过,气就泄了,不会时断时续。先不急着挖,今晚先定个点,明天晚上再来。”
张铁山也不多问,周牧云说不对,那就肯定有不对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