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哪是单纯等人,心里早惦记着灶上炖的那盆五花肉,还有喝周牧云上次喝剩下的半坛白酒。下午徐静姝说晚上做几个硬菜,他从太阳没落山就开始盼,一会儿去灶房掀锅盖闻闻香,一会儿跑到院门口踮脚张望,来回折腾得脚不沾地。
徐静姝正在灶房摆碗筷,见他又撩帘子往外跑,忍不住拿着锅铲出来,指着他笑骂:“你能不能坐稳会儿?一趟趟的,跟脚下长刺似的。这么着急你就去村口等着去,别在我跟前晃得眼晕。”
李青一听这话正中下怀,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行!我去村口接他们,省得你嫌我烦。”说着人已经窜出了院门,徐静姝在后面喊“慢点跑”,他都没回头。
这会儿见着人了,李青心里的馋虫更按捺不住,伸手就去帮着拢马缰绳:“快回家吧,你姐炖了五花肉,炒了鸡蛋,还有上次剩的那坛酒,都温着呢。再晚肉都炖老了,酒也凉了。”
周牧云跳下车辕,顺手扶了徐清如一把,低声道:“慢点。”徐清如脚刚沾地,脸颊还带着晚风的凉意,听见李青的话忍不住笑:“看把你急的,我们还以为你是真心来接我们,合着是惦记你的酒肉。”
“哪能啊!”李青嘴硬,却忍不住搓了搓冻凉的手,“人也接,菜也得趁热吃嘛。走了走了,回家吃饭。”
三人顺着村路往家走,李青走在最前头,脚步都比往常快半拍。
刚到院门口,周牧云轻轻勒住缰绳,马车稳稳停在土墙边。徐清如侧身将收伸到板车上,把那一包东西小心翼翼抱了出来——叠得齐整的藏青布疋压在臂弯,油纸包着的雪花膏、手帕和发卡拢在怀里,抱得紧紧的,连布角都护得平平整整,生怕蹭上半点尘土。
李青眼疾手快,往前凑了一步就伸手去接:“沉不沉?我帮你抱进去,省得你费劲。”
“不用不用,”徐清如下意识往怀里收了收,侧身轻轻避开他的手,声音带着点急,“我自己抱就行,不沉。”
李青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挠了挠后脑勺,有点摸不着头脑。不就是几尺布和零碎日用吗,怎么还碰不得了?他也没往深处想,转身一把推开院门,扯着嗓子就往屋里喊:“静姝!牧云和清如回来了,赶紧开饭!”
屋里的脚步声立刻近了,徐静姝掀着草帘走出来,一眼就看见徐清如抱着满满一怀东西站在门口,李青倒空着手大咧咧站在边上。她当即瞪了李青一眼,语气带着点嗔怪:“你说说你,巴巴跑去村口接人,清如抱这么多东西,你就不知道搭把手?空着个手也好意思往里走。”
“我哪是没帮啊!”李青一脸委屈,摊着手辩解,“我刚伸手要接,人家不让我碰啊!我总不能硬抢吧?”
徐静姝懒得跟他掰扯,快步走到徐清如身边,伸手托住布疋的底角:“快给我分点,抱这么久胳膊该酸了。”
这次徐清如没推辞,把最上面的油纸包递到姐姐手里,脸颊悄悄泛起热意。徐静姝指尖碰到软乎乎的布疋,扫了眼妹妹泛红的耳尖,心里顿时了然,也没多问,只笑着道:“买了不少东西啊,快进屋,菜都快凉了。”
周牧云把马车往路边墙根靠了靠,拴好枣红马的缰绳,也跟着走进院门。徐静姝回头招呼他,语气热络:“牧云快进屋坐,赶了一下午路,肯定累坏了。今天炖了五花肉,还温了半壶酒,正好解解乏。”
堂屋里八仙桌已经摆得满满当当,炖五花肉的搪瓷盆还冒着热气,边上码着炒鸡蛋和凉拌小菜。李青急不可耐地拉着周牧云落座,拎过灶上温好的酒坛,捧着粗瓷碗就往里头倒。徐静姝顺手接过妹妹怀里半摞东西,冲她使了个眼色:“走,先把布匹零碎放你屋去,让他们哥俩先喝着。”
徐清如点点头,抱着剩下的东西跟在姐姐身后进了自己屋。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土炕铺着素格褥子,靠窗的木桌上摞着几本医书,边上摆着个小铜臼,是她平时碾药用的。煤油灯的光暖融融的,落在墙面上,映出两人浅浅的影子。
徐清如把东西都轻放在炕沿上,先从布疋里翻出那卷红底碎花布,递到徐静姝手里,语气带着点雀跃:“姐,你要的花布我挑好了,就这款,颜色鲜亮,棉线也密实,你看看合不合心意。”
徐静姝伸手摸了摸布面,指尖蹭过匀净的花纹,笑着点头:“挺好,正好开春做件新褂子。”她目光一转,落在炕剩下的物件上——一匹叠得齐整的藏青斜纹布压在最底下,边上是个方方正正的油纸包,看着就不是日常捎带的零碎。她挑了挑眉,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妹妹的胳膊,笑意藏在话音里:“那这些呢?总不会也是给我带的吧?”
徐清如脸颊腾地就热了,下意识伸手按住油纸包,指尖都有点发烫。她垂着眼帘,脚尖轻轻蹭着炕沿,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不是给你的。”
“我就知道。”徐静姝忍笑,故意拖长了语调,“是牧云给你买的,是不是?我就说他平白无故带你去县里,哪能光办药材的事。”
被姐姐一语说中心事,徐清如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抿着嘴半天没说话,只慢慢把油纸包掀开,一样样摆出来给姐姐看。两盒蓝铁盒的雪花膏摞在一边,两条印着小蓝花的棉手帕叠得方方正正,最上面躺着枚米白色带细珍珠纹的塑料发卡,在煤油灯底下泛着柔和的光。
“还有这匹布。”她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匹藏青布料,声音软乎乎的,“他说我从下乡后就没穿过新衣服,让我做件新褂子。”
徐静姝拿起那枚发卡对着灯光照了照,又放下,拿起手帕摸了摸纯棉的料子,眼底全是笑意:“那他怎么突然送你这些东西呢。雪花膏擦脸擦手,手帕随身用,连做衣服的布都想到了,这心细得跟筛子似的,真是上心啊。”
她又伸手扯了扯那匹藏青布,布料厚实挺括,颜色稳重大方,正适合徐清如平时去医务室穿。“眼光也准,知道你不爱花里胡哨的,这个颜色正好,平时坐诊、出门都能穿。”
“姐,你别说了。”徐清如羞得往姐姐身边靠了靠,脸颊埋得低低的,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心里甜丝丝的。
徐静姝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也不再多打趣。自家妹妹性子腼腆,能遇上这么个踏实细心、事事都想着她的人,她比谁都高兴。“行了,不逗你了。东西都收好了,快出去吃饭吧,不然你姐夫该把肉都吃光了。”
徐清如小心翼翼地把东西一样样收进炕头的木箱里,摆得整整齐齐,像是藏好了一箱子温热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