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顺着土路慢悠悠往回走,枣红马踏着均匀的碎步,风卷着田埂上的青草气吹过来,掀动徐清如额前的碎发。她抱着怀里裹好的东西,侧头看了眼车辕上挺直的背影,轻声开口:
“说起来,李院长对你是真不错。前阵子我跟别的大队赤脚医生聊天,她们说去县里领药材卡得可严了,常用药多要半斤都得打报告来回批。今天你磨了没一会儿,他就松口给了满额,也就是嘴上念叨两句,到底是偏着你的。”
周牧云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松了松,回头瞥了她一眼,嘴角带着点浅淡的笑意:“被说两句算什么,又不少块肉。真要是只批一半回去,撑不多长时间就断了药,耽误乡亲们看病,那才是真亏。这笔账怎么算都值。”
徐清如点点头,可转念又想起什么,眉头轻轻蹙了蹙:“那你带去太平公社那批药材,平白用了咱们大队的库存,回头公社对账的时候,不会出问题吧?毕竟都是走公家额度的。”
“放心,账都捋得清清楚楚。”周牧云语气平稳,给她吃定心丸,“从太平公社走的那天,孙德顺签了字、盖了公社的章,药材品类、用量、折算的市价,三页清单列得明明白白。回头两个公社财务统一走公账结算,该咱们公社的钱一分都少不了,绝不能让松树沟贴这个窟窿。”
徐清如这才舒了口气,指尖轻轻摩挲着油纸包的边角,又好奇道:“我之前听陈志哥,咱们医务室的收入都得一笔一笔记着,月底全上交公社,是这样吗?我还以为留着当药材本钱呢。”
“都是公家的规矩,哪能留私钱。”周牧云目视着前方的路,慢慢解释,“诊费、药费都有县里定的价,一分都不能多收,也不能少记。每天的流水陈志都登在账上,月底统一交到公社财务,公社再往上缴到县里。咱们拿药材也不是现结,每年年底县医院跟各公社统一对账核算,多退少补,全走公账。”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所以今天这批药,也不是李院长私下给的人情,都是在咱们公社年度额度里的。只是他知道咱们确实用得快,没卡着量硬压,省了咱们来回打报告的麻烦。”
“原来是这样。”徐清如恍然大悟,“我还以为全是李院长格外通融呢。”
“通融是有,规矩也没破。”周牧云笑了笑,“不然哪能次次去都顺顺当当的。”
马车碾过松软的土路,晃得板车上的草药包轻轻蹭着布袋,发出细碎的声响。徐清如抱着怀里的雪花膏、手帕和那匹藏青布,指尖反复蹭着布面的纹路,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憋了一路的话终究没忍住,小声开了口:
“牧云,你今天……怎么买这么多东西给我呀。又是布又是雪花膏的,太破费了。”
她头埋得低,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耳尖早就泛了红。周牧云握着缰绳的手顿了顿,回头瞥了她一眼,夕阳的光刚好落在她发顶,毛茸茸的。他嘴角勾了点浅淡的笑意,语气带着点少见的随性: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喜欢你,给你买点东西不行啊?”
一句话像颗小石子砸进心里,徐清如猛地抬头,眼睛睁得圆圆的,脸颊腾地一下烧得通红,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颈。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慌得又低下头,手指把衣角拧得皱巴巴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她本以为他会说“辛苦你了”“当是谢礼”这类客气话,万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直白。
周牧云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收了玩笑的语气,声音沉了沉,是实打实的认真:“我不是说笑的,清如。”
他放缓了车速,枣红马慢悠悠踱着步子,哒哒的马蹄声在静野里格外清晰。他侧过身,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上,语气平稳却笃定,没有半句花哨的甜言蜜语,字字都沉实:
“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我觉着你心细,性子稳,做事也踏实。我心里是真喜欢你,想让你做我对象。你要是觉着我还行,咱们就正正经经处处看;要是觉着不合适,也没关系,我不逼你。”
话说得坦荡直白,没有半点拐弯抹角。徐清如的心突突跳着,脸颊烫得厉害,她咬了咬下唇,半天没敢抬头看他,只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点藏不住的软意:
“……我、我没觉着不合适。”
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声盖过去,周牧云却听得清清楚楚。他眼底的笑意深了些,没再追问逼她,只转回头握紧缰绳,声音里带着点藏不住的暖意:“那就好。前面路有点颠,坐稳了。”
风卷着夕阳的暖意吹过来,拂过两人的衣角。徐清如悄悄抬眼,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嘴角忍不住轻轻往上弯,怀里的布疋仿佛都浸了暖意。马蹄哒哒,车轮轻晃,几十里的归途,忽然变得格外长,又格外甜。
暮色沉得很快,刚过西边山坳时还剩点橘红余光,等马车驶进复兴大队村口,天已经全黑透了。墨色裹着村子的土坯房,只有零星窗户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枣红马踏着熟路放慢脚步,马蹄踩在土路上的声响格外清晰。
周牧云刚要勒住缰绳,就看见村口的树下蹲着个人影,搓着手来回踱步,时不时往路那头张望。听见马蹄声,那人立刻直起身,扯着嗓子喊:“是不是牧云?可算回来了!”
是李青。
周牧云应了一声,马车慢慢停在树边。李青快步凑上来,借着马灯的光看见两人,咧嘴就笑:“等你们快一个小时了!再不来我都要顺着路找过去了。”
徐清如掀了掀车帘,有点意外:“姐夫,我说你怎么在这儿等着?天这么冷。”
“还说呢!”李青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急不可耐,“家里菜都做好半天了,你姐说等你们回来再开饭。我坐不住,跑出去看了三趟,被你姐好一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