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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隔帘夜话(感谢逐日依然、老科勒、兜兜挂壁等朋友)

    用了整整两刻钟,刘玉藻三人才抵达位于北水街的甄府。

    沿途之上,丁松言始终保持着沉默,专注地观察周围街景,如久旱遇上暴雨,疯狂地吸收着一切有用的细节。

    作为定江府府治所在,临江县的街道皆铺着灰白石板,两侧或单侧有明渠流水,下方藏有暗沟,无屎尿之味弥漫。

    路上行人熙攘,兜售珠翠冠朵、梳环绣缎、刀剑飞石、画书花扇、果脯熟水者众多,但又被木栏隔开,未扰车马之行。

    做侠客武者打扮者比比皆是,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丁松言并未看到妹妹所言身有异状者,想来并非那么常见。

    其中,几名男女分别挑着行李走街串巷,前面悬煤炭炉灶、锅碗瓢盆,后面挂盒盒食材,遇到有意者,就停留下来,爆炒快菜,香味四溢。

    临街房屋的二楼或三层,时有窗户打开,妇人索唤菜肴或果脯、饮子,垂落系着竹篮、放置银钱的绳索。

    丁松言最初还以为这种情况是严守礼教之防,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再看看街上争奇斗艳的女郎,以及同样垂篮买物的男子,他就明白了过来,原因只有一个:

    懒!

    懒得下楼,懒得出门!

    “你在门外候着。”得到门房应允后,刘玉藻吩咐了丁大牛一句,领着丁松言从小门入府,绕过内照壁,熟稔地沿游廊向里而去。

    一边欣赏假山真水、奇石亭榭,丁松言一边泛起了些许忧虑:

    等会可能有神医诊治,他会不会发现自己“借尸还魂”的问题?

    这是一个很严肃必须谨慎的问题,但比起可能迫在眉睫的杀身之祸,丁松言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暗自庆幸只是找大夫,而不是僧道。

    “你暖笙表姐虽只是甄家二爷的妾室,但很是受宠,甄家二爷又是嫡长子,她在府内还是有几分人情的。”眼见秦暖笙居住的独立院落在望,依旧戴着黑色帷帽、挺着腰背的刘玉藻低声给丁松言介绍了几句。

    只是妾室?而且,这个世界也讲嫡嫡道道?丁松言好笑地记下关窍,于迎接而来的丫鬟引领下,和母亲刘玉藻一起走入前方院落。

    这里有水流哗啦而入,推着池塘一侧的水车转动,连带着伸入屋内的木制连杆也一伸一缩,来回摆荡。

    受活水所激,荷叶青碧的塘内水气蒸腾,给院落带来了几分清凉,消解了浓郁暑气。

    缕缕香气弥漫于四周,不见蚊虫滋扰。

    来到房中,丁松言一眼就看见形似风扇、木制叶片的精巧机关于木制连杆的驱使下飞快转动,吹出了阵阵凉风。

    这配合墙角四盆冰块,让屋内无半点炎夏之感。

    还挺先进……他愕然自语。

    “水激扇车,言哥儿不记得了?”一道带着轻浅笑意和几分慵懒意味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

    丁松言侧身望去,只见屏风处转出一道婀娜多姿的身影。

    那身影挽着坠马髻,额有花钿,身着齐胸的大红罗裙,外披薄纱所织的半袖,肤白如玉,玲珑浮凸,容貌明艳,气质妩媚,手里拿着一面玻璃为表的镜子。

    这刘家一系的女子还真是可能穷,可能富,可能落魄,可能得志,但绝不可能丑……难怪最是受宠……这个世界已经有实用性玻璃制品了啊,嗯,看起来还属于奢侈品……丁松言没回答秦暖笙的问题,因为自有“大儒”为自己辩经。

    已取下黑纱帷帽的刘玉藻沉声开口:

    “暖笙,二郎被人谋害,已不记得过去之事。”

    “被人谋害?”秦暖笙表情一沉,将手中镜子递给丫鬟,绕着丁松言转了半圈,“姨母,此言何解?”

    刘玉藻看了秦暖笙旁边的贴身丫鬟一眼,见外甥女并未让对方退下,遂冷静地将今日发生之事原原本本详详细细讲了一遍,无有遗漏。

    秦暖笙微皱眉头听着,转向丁松言:

    “言哥儿,你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嗯。”丁松言未有多语。

    秦暖笙凝眉踱了两步,对贴身丫鬟道:

    “翠荷,去看看邵神医在医馆还是府内,若在府内,将他请过来,还有余先生,也一并请来。”

    丫鬟翠荷应了一声,走向门外。

    “等等。”秦暖笙喊住了她,斟酌了下道,“先请邵神医,隔一刻钟再请余先生。”

    “是。”翠荷没问为什么。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邵姓神医来到了这处院落。

    他年近五十,留着五柳长须,形貌普通,身材瘦高,听完秦暖笙的话语,直截了当给丁松言号起了脉。

    丁松言用眼角余光注视着邵神医的表情,担忧对方给出什么不好的结论。

    过了片刻,邵神医收回手,让丁松言躺至纳凉的藤床上,检查起他身体其余部位,时而按,时而捏,时而敲。

    恍惚间,丁松言有种回到过去,正于医院做体检的感觉。

    “不是只望闻问切就够了吗?这个世界武道昌盛,外伤内伤肯定不少,医术也有对应的发展?”丁松言思绪纷飞间,邵神医完成了检查。

    他拱手对秦暖笙道:

    “无伤,无疾。”

    “那为何会忘记前尘往事?”秦暖笙表情沉凝。

    已避至屏风后的刘玉藻忍不住往外走了两步。

    丁松言同样疑惑:

    身上怎么会一点伤都没有?

    那之前的丁松言是怎么死的?

    或者,借尸还魂治愈了伤口?亦或者,这个世界有专门攻击神魂,不伤肉体的功法?

    前任丁松言魂飞魄散了?

    邵神医苦笑道:

    “老夫行医数十载,在药王派学艺时更是见过许多疑难,可都没遇过这等毫无外显迹象的离魂症。”

    他斟酌了下道:

    “或许,言哥儿是心病,受惊过度所致,等过段时日就能逐步康复。”

    说到这里,邵神医转而对丁松言道:

    “之后几日若有不适,或记起一些事项,就到隆兴街延年医馆寻我。”

    见丁松言有为难之色,他笑了笑道:

    “老夫分文不取,主要想弄清这奇异离魂症为何出现,若因此有些心得,回到派中访亲寻友时,少不得有人艳羡。”

    你们药王派学术氛围还挺浓厚的……丁松言大致明白了邵神医的意图,答应了下来。

    秦暖笙没因邵神医说分文不取就真的一文不给,她让丫鬟翠荷拿了些银锞子来,强行塞给对方,邵神医推辞了两句也就收下了。

    等邵神医离开,又过了一会儿,有身影无声无息进了房中。

    那是一位神情阴沉的中年男子,穿着黑色劲装短打,头戴小帽,双手双腿偏长,耳朵外沿凸显出些许白色。

    这算不算有点异状?丁松言收回视线,没敢多瞧。

    秦暖笙先将整件事情介绍了一下,然后才正色说道:

    “余先生,松言是我表弟,来定江府不到一年,撂地说书是得到书会会首点头的,他平日也很守规矩,未得罪任何人,我疑心,这事是冲着我们甄府来的。

    “也许有人想利用他与我的关系,对我们甄府做些不利之事,他拒不从命,因此惨遭谋害,所幸列祖列宗庇佑才逃过一劫,可此事不了,后患无穷。”

    这便宜表姐还是挺厉害的,将我的遭遇和甄府联系了起来,否则府内供奉怎么会帮她一个小小的姨娘做事……换做我也会这么讲,上纲上线才好做文章……丁松言暗自点了下头。

    余先生默然听完,看着秦暖笙道:

    “我会告知老太爷一声。”

    他随即转向丁松言:

    “丁二郎,你离开甄府后就像往常一样活动,不要露出任何异状,明日依旧去当康庙,我会暗里看着。”

    打草惊蛇,投石问路?这何尝不是一种钓鱼活动……丁松言当即应了下来。

    不管怎么样,有个高手于暗中跟着,肯定是好事,毕竟自己确实没地方躲藏。

    送走余先生,秦暖笙又拿了几块银锞子,放入钱袋,递给从屏风后出来的刘玉藻:

    “姨母,这些银钱拿着,给言哥儿和轻烟妹妹补补身体。

    “我是给言哥儿和轻烟妹妹的,你可别替他们推辞。”

    刘玉藻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暖笙表姐真是体面人……不过,既然是给我和小妹的,可以直接给我啊,不用让娘亲保管……丁松言在旁边看得眼馋。

    接下来,他不管做什么事,都是需要本金的!

    …………

    回到城余巷的家中,天色已黑。

    因着事情未了,又不便讨论,怕隔墙有耳,一家五口不敢难过,不敢感伤,也不敢愤慨,沉默地用过晚饭,闲谈了几句,就各自用缸里之水濯洗起手足脸面,用猪鬃毛制成的牙具清洗了口腔。

    丁大牛搬动正屋内的杂物箱,给自己拼了一张简易之床,铺上被褥,躺了下来。

    见丁松言看向自己,他挠了挠后脑,憨憨笑道:

    “明日还得早起,二郎也回房吧。”

    你待遇最差啊……丁松言无声咕哝了一句,转入西侧厢房。

    这里有一面木条和麻布拼成的“屏风”,隔开了内外,丁轻烟就睡于里间。

    吹灭烛火,丁松言躺至偏硬的木床上,于黑暗里睁着眼睛凝望起屋顶房梁。

    那里有因外界月光变幻而产生的浮动黑影。

    不知过了多久,里间的丁轻烟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二哥,明日小心些。”

    “我会的。”丁松言心中浮起了几分暖意。

    这便宜妹妹人还挺好的。

    他想了想,压着嗓音问道:

    “小妹,我怎么觉着,大哥和我们都不像?”

    屏风后面木床上的丁轻烟沉默了好一阵才道:

    “按照你们说书人的讲法,娘亲在岳江府是少有美名,后来被采花大盗盯上,找到机会掳走。

    “过了几年,那采花大盗被正道侠客诛杀,娘亲才被救了出来,但已经,已经有一个孩子……”

    “……”丁松言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了。

    隔着屏风的丁轻烟带着几分自嘲和叹息道:

    “有时,只能往好里想,若非如此,身为落魄书生的爹爹又怎会娶到娘亲,怎会有我们。”

    “因此,娘亲才让你出门必戴帷帽?”丁松言恍然大悟。

    “嗯。”丁轻烟吐了口气,“你说,岳江府也有望楼,也有名门大派,为何就会发生这种事?”

    丁松言抿了抿嘴巴:

    “任何手段都只能解决大部分问题,无法解决所有问题。”

    兄妹二人同时又陷入了沉默。

    望着黑影浮动的屋顶,丁松言第一次深刻感受到这个世界的危险。

    而且,这里的二愣子恐怕比我原本那个世界的更多更愣,身怀利器,杀心自起,更何况还有武功!

    得想办法学点功夫防身,不能再莫名其妙被二愣子捅死,不能再事到临头无计可施……

    念头纷呈间,丁松言心智逐渐清晰。

    PS:感谢逐日依然、老科勒、兜兜挂壁等朋友之前和今天的打赏,因为实在翻不到前面的消息,就只写了三位,一并谢过,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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