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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海上月长,东海更近

    萧瑟登上四十六阶后,青莲剑阁的气,明显又稳了一层。

    这种稳,并不是谁都能看出来的。

    雷无桀只能感觉到,自己再站到问剑阶前时,心里那股总想一口气往上莽的劲儿,莫名会被压下去一点。

    无双则感觉,剑匣里的剑更安静了。

    不是沉寂。

    而像一群原本只会争着出匣的少年,忽然知道了什么时候该鸣,什么时候该等。

    无心看得更细。

    他站在栏边,望着青莲玉碑与问剑阶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青色气机,轻声道:

    “六席之名,已经快和这座阁长成一体了。”

    百里东君刚喝了一口酒,闻言挑眉。

    “什么意思?”

    无心笑了笑。

    “意思是,雷兄他们以后若再登阶,问的就不只是自己。”

    “也会问——”

    他抬头看向那六席名字。

    “自己配不配得上现在坐的位置。”

    这句话,让一旁正准备再次去闯第十三阶的雷无桀脸色顿时一垮。

    “不是吧?”

    “还要问这个?”

    萧瑟靠在偏殿门边,淡淡道:

    “你以为青莲七席是白坐的?”

    雷无桀抱着剑,苦着脸道:

    “我现在忽然觉得,第一席好像也没那么香。”

    司空千落正在擦枪,闻言哼了一声。

    “你若不想坐,起来让我坐前面。”

    雷无桀立刻站直。

    “那不行!”

    “这是苏哥给我的!”

    司空千落翻了个白眼。

    “出息。”

    无双认真点头。

    “有出息。”

    雷无桀:“……”

    他现在越来越分不清,无双到底是在夸他还是在顺手补刀。

    叶若依站在青莲酒池边,今日没有去摘星台。

    她已连着数日夜观酒月,体内那点原本散而不聚的星图之气,正在慢慢汇拢。

    这变化不算快。

    却很稳。

    她此刻抬头看着远处天边,忽然轻声道:

    “风向变了。”

    众人齐齐转头。

    哪怕雷无桀都能感觉到,今日从东边吹来的风,比昨日更冷,也更湿。

    不是雪月城的山风。

    而是海风。

    很淡,却极远。

    司空长风这时也到了。

    他今天一上青莲剑阁,便先看向青莲酒池。

    池中的那轮海上小月,比昨日又大了一圈。

    不再只有巴掌大小。

    而像一轮真正刚从海平线上升起的初月,虽不满,却已有了形。

    更重要的是,那轮月影旁边,已经开始有一层极淡极淡的潮气浮动。

    月下起潮。

    潮里藏风。

    司空长风看了半晌,低声道:

    “快了。”

    苏白坐在摘星台边,闻言懒洋洋应了一声。

    “嗯。”

    司空长风转头看他。

    “你就一点不急?”

    苏白看向东海方向,笑了笑。

    “急什么?”

    “人还在海上。”

    “酒也还没成。”

    司空长风沉声道:

    “百晓堂今早的线报你看了没有?”

    “没看。”

    “那你至少该听一听。”

    “你说。”

    司空长风深吸一口气。

    “昨夜之后,东海方向又有一批看海人死了。”

    这句话一出,摘星台周围顿时安静了些。

    雷无桀眼睛一瞪。

    “死了?”

    萧瑟也抬眸看向司空长风。

    司空长风点头。

    “百晓堂、天启、甚至无双城和唐门都有人在东海边放线。”

    “可昨夜之后,其中三批人一夜未归。”

    “今早在海崖边只找到血和尸骨。”

    “没有海兽啃咬痕迹。”

    “像是被人一袖扫死。”

    无双抱着剑匣,眼神微亮。

    “一袖?”

    百里东君眼神沉了沉。

    “这就像莫衣的手笔了。”

    无心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佛号。

    他很清楚,一袖扫死一批江湖探子,这种事听着简单,可真正做起来,代表的是某种近乎不把人命与距离放在眼里的恐怖压制。

    而这还只是东海边。

    莫衣本人,甚至未必真的从仙山上走下来。

    想到这里,无心眼底笑意也淡了些。

    “他是在清视线。”

    萧瑟开口。

    众人都看向他。

    萧瑟继续道:

    “东海那位不想让人继续看。”

    “所以把探子扫了。”

    “这说明什么?”

    雷无桀问。

    “说明他不想再让人知道,他已经走到哪了。”

    叶若依轻声接道。

    萧瑟点头。

    “不错。”

    “前几日他慢,是故意让天下知道自己会来。”

    “现在开始清海边探子——”

    他眯起眼,语气更冷。

    “说明他已经不想再等了。”

    这句话让场中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莫衣,真的开始加快了。

    不再是海上那道遥远白影。

    不再是百晓堂密报里模糊的一缕气。

    而是开始一步步往“人间”真正落。

    百里东君看向苏白。

    “你那回礼,把他惹急了?”

    苏白摇头。

    “也不算急。”

    “顶多算——”

    他想了想,笑道:

    “坐不住了。”

    司空长风无奈。

    这种时候,也就苏白还能说得这么轻巧。

    李寒衣这时缓缓走近,目光落在青莲酒池那轮海上小月上。

    “它什么时候成?”

    苏白看了一眼。

    “两日。”

    “你确定?”

    “差不多。”

    李寒衣沉默片刻,忽然道:

    “若莫衣一日后便至呢?”

    这问题,很直接。

    也很关键。

    海上生明月酒种,是苏白接东海来气后主动酿出的新酒。

    它现在还未彻底成熟。

    若莫衣提前到了,这酒便来不及完全长成。

    而从众人这几日感知来看,这轮酒月,极有可能和最后一席、和莫衣来时那场真正的大碰撞有极深关系。

    苏白却并未露出什么担心神色。

    他看着池中月影,淡淡道:

    “来不及长满,也不影响喝。”

    百里东君眼皮一跳。

    “你不会是想把半成的海上生明月直接灌下去吧?”

    苏白看向他。

    “有问题?”

    百里东君沉默了。

    问题当然大。

    大得离谱。

    青莲醒月还算温和,是养酒,也是养人。

    可这轮海上生明月,从根子上就不是普通酒。

    它借的是东海之气。

    照的是更高处的月。

    里面甚至可能已经沾上一缕真正属于莫衣那条路上的“意”。

    这种酒若半成时便强行饮下,后果谁也说不准。

    “你真敢喝。”

    百里东君缓缓道。

    苏白笑了。

    “酒酿出来,不就是拿来喝的?”

    众人:“……”

    很好。

    这话依旧苏白得不能再苏白。

    司空千落听得一头雾水,却也忍不住问:

    “所以莫衣来了之后,我们是一起上,还是你一个人去打?”

    雷无桀顿时来劲了。

    “我能帮忙!”

    无双认真点头。

    “我也。”

    无心微笑道:

    “小僧愿先去替阁主问问心。”

    叶若依没说话。

    她知道,这种层次的交锋,自己如今还插不上手。

    萧瑟则安静看着苏白。

    他知道,这个问题其实并不在于“谁想上”。

    而在于——

    苏白会不会让他们上。

    果然,苏白看了几人一眼,笑了笑。

    “想得挺美。”

    “这种架,不是你们现在该碰的。”

    雷无桀顿时有些不服。

    “可我们也是青莲七席!”

    “所以才更得活着。”

    苏白放下酒葫,语气仍旧散,却比平时更清。

    “青莲七席,不是拿来给人送死的。”

    “莫衣若真来,那是我和他的事。”

    “你们现在要做的,不是陪我去撞那座海上仙山。”

    “而是把这座剑阁给我站稳。”

    这番话一出,众人都安静了。

    因为他们听得出来,这不是玩笑,也不是平时那种懒散调侃。

    是很认真的一句话。

    苏白继续道:

    “雷无桀,若我真和莫衣打起来,你还能像英雄宴那样站在前面吗?”

    雷无桀张了张嘴,最后沉默了。

    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英雄宴那种局,他还能以一口气、一把剑去拼去换。

    可若对上莫衣那种层次,他连站不站得稳都未必说得准。

    苏白又看向无双。

    “你剑匣里的七把剑,能压住东海仙山上一口气吗?”

    无双沉默。

    “不能。”

    无心低头念佛。

    “小僧的问心,也还问不到那一层。”

    司空千落咬了咬牙,却也没再嘴硬。

    萧瑟则平静道:

    “所以你是想让我们看住雪月城和剑阁。”

    苏白点头。

    “对。”

    “我去打。”

    “你们守家。”

    守家。

    这两个字,忽然让青莲七席几人心头都微微一震。

    雷无桀最先反应过来。

    “我知道了。”

    无双也点头。

    “明白。”

    无心轻声笑道:

    “原来青莲七席,不是不能帮。”

    “是要帮在该帮的地方。”

    苏白喝了口酒。

    “这就对了。”

    “以后这种事还多。”

    “别总想着一股脑往最前面冲。”

    “青莲剑阁若真能立住,不是靠你们陪我一起死。”

    “而是靠你们在我出剑时,也能把后面守住。”

    这话,不光说给他们听。

    也是说给司空长风、百里东君、李寒衣听。

    司空长风看了苏白片刻,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总算有点像个阁主了。”

    苏白挑眉。

    “我以前不像?”

    百里东君在旁边大笑:

    “以前像酒鬼。”

    李寒衣冷冷补刀:

    “现在也像。”

    众人终于笑了起来。

    这几日被东海风吹起的那点压抑,也因这几句对话,散开了些。

    可散开归散开,真正的准备并没有停。

    当日下午,青莲剑阁外,雪月城的布防悄然又变了。

    登天阁方向,雷云鹤重新坐镇。

    司空长风亲自将苍山到主城这一线的弟子重新分布。

    唐莲则把英雄宴带回来的情报,一条条整理入册。

    哪些人会借机趁火打劫。

    哪些势力已开始把眼线往雪月城再压一层。

    唐门与暗河残部会不会孤注一掷。

    这些事,都要提前看着。

    叶若依则第一次真正参与了“观局”。

    她不去处理细节。

    却和萧瑟坐在一处,把所有情报摊开,开始从中挑线。

    天启那边会如何反应。

    白王、赤王会不会借莫衣西来做文章。

    叶家军与雪月城、青莲剑阁之间若真被外界误判成一线,该如何往回拉一寸。

    她的脑子很好使。

    萧瑟早知道。

    可直到两人真正坐下来,一同拆这些线时,他才发现,叶若依这一席,确实坐得不冤。

    她看星。

    看局。

    也看人心留白。

    很多他一眼能看出的东西,她能顺着往更远处再推半步。

    而这半步,往往正好就是留给未来的余地。

    傍晚时,萧瑟看着她写下的两列推演,忽然低声道:

    “若你身体无碍,天启很多人会怕你。”

    叶若依手中笔微微一停。

    随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我现在也不算全无倚仗。”

    萧瑟抬头看她。

    叶若依抬眸,看向云上青莲剑阁。

    “至少现在,若真有人要动我——”

    她笑意温和,却带着一点难得的锋。

    “得先问剑阁。”

    萧瑟沉默了一息,随后也笑了。

    不错。

    这句话,很青莲。

    而夜里,苏白独自坐在摘星台上,面前摆着三只酒杯。

    一只空着。

    一只里装着青莲醒月。

    一只里,则是他刚从海上生明月中引出的一缕半成酒意。

    月色落下,映在酒中,也映在他眼底。

    他没有立刻喝。

    而是先看了会儿月亮。

    很快,一袭白衣缓缓走来。

    李寒衣。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苏白身旁坐下。

    苏白把青莲醒月那杯推了过去。

    “今天不嫌难喝了?”

    李寒衣冷冷道:

    “我只是来看看,你到底要怎么等莫衣。”

    苏白笑了笑。

    “你坐下了,还要装。”

    李寒衣懒得理他,只看向那只装着半成海上生明月的酒杯。

    “这个,就是你准备到时候喝的?”

    苏白点头。

    “嗯。”

    “你真不怕出事?”

    苏白看着杯中那轮极淡极小的酒月,眼底却没有半点犹疑。

    “怕什么?”

    “怕它不够烈。”

    李寒衣沉默了。

    片刻后,她忽然伸手,把那只海上生明月半成酒杯拿了过去。

    苏白一怔。

    “你干什么?”

    李寒衣看着杯中酒,淡淡道:

    “替你试。”

    苏白眼神一变,瞬间伸手去夺。

    “别闹。”

    可李寒衣手一翻,竟避开了。

    她看着苏白,眼神很静。

    “你自己都说,打架哪有不受伤的。”

    “喝酒也一样。”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能先让我替你看看,它伤人到什么地步?”

    摘星台上一静。

    风吹过来,连剑铃都轻了几分。

    苏白看着她,少见地没有立刻贫嘴。

    因为他知道,李寒衣不是在赌气。

    她是认真的。

    很认真地在问:为什么不能让我替你先试一试?

    这念头,太重。

    重到他一时竟有些失语。

    良久,他才伸出手,把那杯酒从李寒衣手里轻轻拿回来。

    “因为你不是我。”

    李寒衣看着他。

    “所以呢?”

    苏白低声道:

    “所以这酒,只能我喝。”

    “它若真伤了,伤的是我。”

    “你若替我喝出问题,我会心烦。”

    李寒衣怔了一瞬。

    她眼底那层冷意,忽然就散了一点。

    “你也会心烦?”

    苏白笑了。

    “你再这么问,我会怀疑自己在你眼里像个木头。”

    李寒衣没有再接。

    可她心里那点想硬撑着说出口的反驳,却也没有再升起来。

    因为她听明白了。

    不是不能试。

    而是他不许她替。

    这就够了。

    苏白重新把那杯海上生明月放回自己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放心。”

    “真到要喝的时候——”

    他抬眼看向东海,眼底那点酒意与清狂同时亮起。

    “它若不够烈,我便再添一把火。”

    青莲酒池中的小月,轻轻荡了一下。

    远方海上,似乎也有风起。

    候东海,已不是一句空话。

    而是整座青莲剑阁,在真正地——

    等一位仙,踏浪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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