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莲剑阁闭阁三日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雪月城。
外人只知道,东海风起,青莲剑阁要候海。
但真正站在问剑阶下的人,却能清楚看见另一件事——
青莲七席,开始磨自己了。
雷无桀一大早就被苏白丢上了第十三阶。
无双抱着剑匣,坐在阶旁,闭目感悟第七剑的出匣路。
无心盘坐在青莲酒池边,佛珠不转,忘忧酒不饮,只看池中那轮海上小月,像在与佛魔二气慢慢讲和。
叶若依夜观摘星台,日里则记风、记云、记气机起伏,似乎真把自己当成了那位“观星女”。
司空千落最惨。
她被李寒衣直接拎去了苍山背阴处,一枪一剑,一打就是半日。
回来时,虎口都裂了,脸却亮得惊人。
她嘴上骂骂咧咧:
“你们二城主下手真狠!”
可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丫头分明是越挨打越兴奋。
而在这些人里,看上去最安静的,反而是萧瑟。
因为他还没动。
至少表面上没动。
清晨时分,他抱着账册,站在问剑阶下,看着阶上青光流转,迟迟没有第一步。
雷无桀刚刚被第十三阶一股青光掀下来,摔进雪里,爬起来第一件事便是冲他喊:
“萧瑟!”
“你还不上?”
萧瑟看了他一眼。
“你先把自己从雪里拔出来再说。”
雷无桀拍拍身上的雪,不服气道:
“我这是正常挨打!”
“你昨天不是答应苏哥了吗?”
无双也睁开眼,认真道:
“该你了。”
无心在不远处轻轻一笑。
“观局人若一直站在局外,可就不好看了。”
萧瑟沉默片刻,抬头看向摘星台。
苏白正坐在栏边,一手提酒,一手托腮,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那神情不像在看自己人修行。
倒像在看一场挺值酒钱的戏。
“你今天不登。”
苏白开口,声音不高,却刚好落进每个人耳里。
“他们几个会笑你三天。”
雷无桀眼睛瞬间亮了。
“我肯定笑!”
无双想了想,补了一句:
“我也会记下。”
无心双手合十。
“小僧不笑,只会轻轻感慨一句,第四席也不过如此。”
萧瑟:“……”
这帮人,真是跟苏白待久了,一个比一个烦。
他终于把账册放到一旁,缓步走到问剑阶前。
这一回,没有多少围观的人。
青莲剑阁闭阁之后,外客尽皆被挡在苍山脚下。
能站在这里看萧瑟登阶的,只有剑阁里这几人。
但也正因如此,反而更让人难以退。
因为都是自己人。
因为都知道你是谁。
因为他们都想看,你到底能把自己往哪一步再推一推。
萧瑟站在第一阶前,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泛着淡青色的阶面。
昨夜苏白那句话还在耳边。
——你那点局,还没看完。
这话讨厌。
却很准。
昨日第三十七阶,他看见了旧城,也承认了自己仍想回去。
可承认“想回去”,不代表就知道“回去之后怎么办”。
萧楚河可以回去。
萧瑟也可以回去。
但带着青莲剑阁第四席这个身份回去,又该如何落子?
这才是第二重问。
想到这里,他终于抬脚。
第一阶。
青光亮起。
比昨日更稳,也更静。
没有城,没有雪,没有血。
只有一张桌。
桌上摆着棋。
黑白分明,残局已开。
萧瑟目光微凝。
他认得这局。
这是天启城里那些人最喜欢下的东西。
明面是君臣,是兄弟,是王与王。
背后却是军权、世家、江湖、天下人的心。
第二阶。
棋盘扩大。
他看见白王,看见赤王,看见几位藏在暗处却同样不甘的皇子,看见朝堂里那些老狐狸,也看见雪月城、雷家堡、唐门、暗河、天外天、百晓堂。
所有线,竟都在往棋盘上落。
第三阶。
他看见自己坐在棋盘一角。
不再是萧楚河。
也不是萧瑟。
而是“观局人”。
这个位置很奇怪。
既不在局外,也不在局心。
像一枚随时可以移动的冷子。
问剑阶这一次问他的,不是你想不想回天启。
而是——
你若真回去了,怎么下第一步?
萧瑟脚步没停。
第四阶。
第五阶。
第六阶。
他一路向上,神色比昨日还平。
可额角却已隐隐起了一层细汗。
因为这问题,比单纯面对旧城更累。
面对旧城,只需承认。
面对棋盘,则要选择。
而选择,是萧瑟最擅长、也是最厌烦的东西。
第十阶时,青光忽然一沉。
眼前那张棋盘上,多出了一袭白衣。
白衣不坐棋盘边。
而是坐在棋盘上。
一只手提着酒,一只手敲着棋子,像随时准备把整盘棋掀了。
萧瑟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苏白。
很好。
连问剑阶都学会拿这人来烦自己了。
那白衣人看不清脸。
可萧瑟知道,那就是苏白。
白衣影像低头看着棋盘,慢悠悠说了一句:
“你这下法,太烦。”
第十一阶。
棋盘微晃。
第十二阶。
那白衣人伸手,把其中几枚最重的棋子,随意拨到一边。
意思很明显。
——不是所有局都值得认真下。
第十三阶。
萧瑟忽然明白了。
自己过去在天启时,太习惯把所有事都算得太深、太重。
可有些局,若真把每一步都背在自己身上,最后人会先被局压死。
苏白那种掀桌子的活法,他学不来。
可他至少可以学会——
并非每一步都要独自扛着走。
想到这里,萧瑟眼底微微一亮。
他继续往前。
第十五阶。
第十八阶。
第二十阶。
雷无桀坐在下方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今天好快。”
无双点头。
“比昨天稳。”
无心轻声道:
“因为昨日问的是过去。”
“今日问的是未来。”
雷无桀眨了眨眼。
“你们怎么什么都能看出来?”
无心笑道:
“因为你总把心思写在脸上。”
雷无桀:“……”
第二十三阶。
第二十七阶。
第三十阶。
萧瑟走到这里时,步子终于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不懂怎么走。
而是前面,出现了一座城门。
不是天启的旧城影。
而是一座正在缓缓打开的新门。
门后,是路。
但这路不是现成的。
它分作很多岔。
每一条都通向不同结果。
有的路,踩上去便是王与王的死斗。
有的路,是带着雪月城与青莲剑阁入局。
有的路,是先借势,再争势。
还有一条路……
那条路最怪。
它根本不入皇城。
而是绕着天启外城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酒楼、军营、世家府门与百晓堂暗线之间。
像一条不正面争皇位,却先把所有外围支点全捏住的路。
萧瑟站在第三十一阶上,盯着那条路,安静了很久。
因为他知道。
这不是问剑阶自己的路。
这是他心里最近才生出来的路。
是喝过青莲醒月、见过英雄宴、看着苏白一剑隔空斩断千蛛引后,才真正生出来的路。
原来他回天启,不一定非得立刻进那座城。
也可以——
先从外面把局收拢。
先把那些真正有用的人和线,一点点握进手里。
然后,再进。
想到这里,萧瑟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
也不是自嘲。
而是一种终于把很多思路理顺后的轻快笑意。
“原来如此。”
第三十二阶,亮。
第三十三阶,亮。
第三十四阶。
第三十五阶。
第三十六阶。
他脚下不停。
雷无桀已经看呆了。
“昨天三十七。”
“今天不会还更高吧?”
司空千落此时也停下了练枪,抱着乌月枪走了过来,盯着问剑阶上的萧瑟,眼神里带着点不服。
“这家伙要是真比我还高,我回头非拉他打一架不可。”
无双认真道:
“你可能打不过脑子。”
司空千落:“……”
很好。
这剑阁里的人,现在说话真是一个比一个噎人。
第三十七阶。
这是萧瑟昨天停住的位置。
可今日,他只是脚步略微一缓,便继续往上。
第三十八阶。
第三十九阶。
第四十阶。
青光在这一刻骤然亮了不少。
因为问剑阶终于开始真正压他了。
不再只是问心。
而是在问——
你既然看清了路,那你敢不敢真走?
萧瑟脸色微白,呼吸也重了几分。
因为他体内废脉终究还在。
问剑阶虽不直接压肉身,却会借他的心势反过来震他气机。
而他气机本就不稳。
所以到了这一步,哪怕答案有了,身体也开始难受。
摘星台上,叶若依轻轻握住了栏杆。
她看得最清楚。
萧瑟如今不是看不明白。
而是——
气脉在拖他。
苏白却仍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
看萧瑟自己怎么过这一段。
第四十一阶时,萧瑟脚步终于晃了一下。
雷无桀下意识往前一步。
“萧瑟——”
无心伸手按住他肩膀。
“别动。”
“可他要掉了!”
“他若真掉,自会下来。”
“你上去扶,只会让他更难下。”
雷无桀咬牙,只能站住。
而问剑阶上,萧瑟看着那条自己已经选出来的路,忽然想起苏白说过的话。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这句话,先前在英雄宴后他只是记住。
此刻,却忽然真正落到了心里。
是啊。
现在的他,不再是一个人回天启。
他身后有青莲剑阁。
有问剑人、剑匣客、问心僧、观星女、破阵枪。
也有那座云上剑阁、青莲酒池、青莲玉碑,以及一个总嫌天下局太烦、却偏偏最能掀局的阁主。
想到这里,萧瑟竟忽然有种极其少见的松快。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若要回去,就必须一个人把所有局、所有债、所有人都算进去。
可现在看来,不一定。
这局,也可以不是他一个人的局。
“那便一起走。”
萧瑟低声道。
话音落下。
第四十二阶,亮!
紧接着,第四十三、第四十四、第四十五阶,同时浮现。
青光一层层往上托。
直到第四十六阶时,萧瑟终于停了下来。
不是不能再上。
而是他知道,今日到这里,已经够了。
这不是极限。
却是他现在最稳的位置。
青光缓缓收敛。
问剑阶不再继续逼他。
像是认可。
也像是在告诉他——
你这回,是真的看明白了一段。
萧瑟站在第四十六阶上,低头望着脚下那一层层青光,神色很静。
然后,问剑阶将他缓缓送回阶下。
刚一落地,雷无桀便冲了上来。
“萧瑟!”
“你四十六阶!”
萧瑟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司空千落也走近,抱着枪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语气很不情愿。
“还行。”
雷无桀顿时不乐意。
“什么叫还行?”
“这都比你高了!”
司空千落瞪他。
“你哪边的?”
雷无桀顿时一缩脖子。
无双走过来,认真抱拳。
“第四席。”
“恭喜。”
无心也笑道:
“观局人今日这一步,算是真往前走了不少。”
叶若依看着萧瑟,眼中那点一直隐着的担心也终于缓了下来。
“看来那杯酒,没白喝。”
萧瑟沉默了片刻,竟难得没有嘴硬。
“嗯。”
云上,青莲玉碑缓缓亮起。
第四席那一行下方,原本只有一句:
见旧城,而不避。
而今日之后,那一行字又缓缓多出了第二句。
看新局,而敢入。
众人同时抬头。
萧瑟也看见了。
他盯着那两句话,许久没有出声。
见旧城,而不避。
看新局,而敢入。
这几乎就是把他这两次登阶问心的结果,直接写在了碑上。
雷无桀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
“这写得真像你。”
萧瑟看向他。
“你看懂了?”
雷无桀认真点头。
“懂一半。”
“哪一半?”
“敢入。”
众人一静。
随后,无心先笑了。
无双也点头。
就连萧瑟,都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这倒确实挺像你。”
摘星台上,苏白终于站起身。
他看着玉碑第四席那两句新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
李寒衣站在一旁,看着萧瑟,忽然道:
“这第四席,至此才算真坐稳了。”
苏白点头。
“嗯。”
“那接下来呢?”
苏白看向那处仍旧空着的第七席。
“接下来——”
“该等海了。”
风自东海方向吹来。
青莲酒池中的海上小月,轻轻亮了一下。
像是在应和。
也像在提醒所有人——
东海那位,还在往这边走。
而青莲剑阁,也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