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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半生痴迷,半生求索

    她的声音依旧空灵,却比方才轻了几分。

    “我弹琴本是想让他领悟,却不想成了他的心结,几次想回峡州城内。”

    “既然如此,不如让他以为那只是风摇琴弦,或是自己听错了。”

    纪风没有接话。

    他想起方才陆桐生坐在竹案前,一曲弹罢,眉头紧锁,对着满屋的琴叹气,说半夜空琴自鸣,说琴都在笑话他。

    他以为那是他心中愧疚,却不知那是有人借他的琴,替他弹出了他心中想要,却始终够不到的本真之音。

    “公子。”

    桐音站起身来,朝纪风微微欠身。

    “今日与公子一叙,已是难得。”

    “我在此守了十余年,从未与人说过这些。”

    纪风站起身,朝桐音拱了拱手。

    “多谢仙子相告,既然仙子护着陆兄,那纪某便不再多叨扰了。”

    桐音轻轻点头,没有挽留。

    纪风转身,带着知白、牛渊往外走去,绾绾依旧坐在他的肩头。

    穿过那道青萝藤蔓,走出层层桐叶屏障,竹舍又出现在眼前。

    陆桐生依旧坐在那竹案前,手里握着把刻刀,正对着琴坯上的纹路比划。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纪风,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纪公子?我还以为你们已经走了。”

    纪风走上前,朝陆桐生拱了拱手。

    “方才忽然有些急事,见陆兄正弹到妙处,不敢打扰,便没打招呼就走了。”

    “失礼失礼,还望陆兄莫怪。”

    陆桐生摆了摆手,笑道:

    “无妨无妨。”

    “公子能去而复返,说明我这破竹舍还有几分值得公子惦记的地方。”

    纪风笑了笑,看向竹案上,那里放着一张刚完工的新琴。

    琴身修长,木纹如流云隐现,不饰繁雕,素净温润。

    琴弦绷得恰到好处,七弦莹白似冰丝,自带一股山林气息。

    纪风走到案桌旁,伸出手,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泠~~~”

    琴音清越,余韵在竹舍中袅袅不散。

    “好琴。”

    纪风收回手,看向陆桐生:

    “陆兄,这张琴卖给我吧。”

    陆桐生愣了一下,随即摆手。

    “公子若是喜欢,拿去便是。”

    “这些年除了山里的鸟兽,没几个人听过我弹琴,公子能坐下来听我弹奏一曲,已是难得的知音。”

    “而且我这儿,也只剩琴了。”

    “知音归知音。”

    纪风从袖中摸出一袋银子,放在案上:

    “琴是琴,不能白拿,银子有点少,还望陆兄不要嫌弃。”

    “公子那里的话,这也太多了。”

    陆桐生拿着银子,掂量了一下,沉甸甸的。

    想塞回纪风手里:“这琴不值这些。”

    “值,甚至用银子买它,都感觉是对它的玷污,它应是无价之宝。”

    “无价之宝......”

    陆桐生张了张嘴,低头看着手中的银子。

    “那就多谢公子了。”

    纪风抱着那张琴,临走时,忽然问道:

    “陆兄,你一个人住在这深山里,怕不怕妖怪?”

    陆桐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猛兽吃人,妖怪害人,哪能不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的古桐树。

    “不过说来也怪,我在这儿住了十几年,除了偶尔远远听见几声狼嚎,倒真没遇见过什么凶禽猛兽。”

    “大概是这山里风水好,妖怪看不上我和我这破地方。”

    纪风看着他,笑了笑,又道:

    “那如果有妖怪不害人,反而温婉似美人,这样的妖怪,你怕不怕?”

    陆桐生想了想,笑道:

    “那自然是不怕的。”

    纪风看了他一眼,会心一笑,没再多说什么,转过身,朝桐林外走去。

    ......

    也不知是哪天。

    这天,夜色渐深,月亮悬空,清辉洒遍整片老桐林。

    晚风穿枝,引得一地斑驳树影晃动,幽谷之中万籁俱寂,唯有竹舍孤灯一点,明明晃晃。

    陆桐生今夜迟迟未眠。

    案上摆着他耗时良久方才完工的一张新琴。

    桐木质地温润,漆面澄澈如镜,蚕丝琴弦光洁透亮,是他十余年来觉得最好的一张琴了。

    可白天反复拨弹数次,他心头依旧空落落的。

    琴音规整,指法圆满,挑不出半点错处,可那缕朝思暮想的本真之音,依旧没有。

    他在案前久坐了许久,指尖反复摩挲琴弦,眉心紧皱。

    半生痴迷,半生求索,明明步步极致,终究还是差了一点。

    “看来我还是不行,明天便回峡州城里去吧。”

    陆桐生起身,万念俱灰,失魂落魄的走向床铺。

    夜半子时,山风骤停。

    整座山林忽然静得彻底,连虫鸣、叶响都尽数消弭。

    下一刻,琴音缓缓响起。

    泠泠落落,自空无一人的竹舍前漫开。

    不是陆桐生毕生所学的人间指法。

    琴声毫无章法,没有曲谱,随性起落,天成自在。

    初如月华淌林,清润温柔,继而松涛入弦,旷远悠长,又似山涧细泉叮咚,温柔缱绻,琴音绕着整座竹舍,久久不散。

    陆桐生躺在床铺上的身子一僵,忽然抬首。

    这是他曾听闻过的夜半琴鸣,也是他一直苦苦追求之物。

    往日他只当是幻听,当是自己执念太深、心神恍惚。

    可他今夜彻夜难眠,听得清清楚楚。

    琴音真实、鲜活,带着山川风月的灵气,带着千年山林的温柔,绝非虚妄幻景。

    他屏住呼吸,缓缓下床,轻轻推开床铺的门。

    月光铺地,桐影婆娑。

    周围和往常一样,竹舍孤灯,月色铺地。

    唯有他斫的那张新琴前,坐着一个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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