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从陆桐生指尖流出,像清泉漫过青石,缓缓铺开。
纪风闭上眼,只觉得山林俱寂,唯有琴声。
初听如轻风拂过山谷,继而溪水潺潺。
渐渐琴声陡然急促,像孤鹤穿过云层。
纪风仿佛遨游于天地间。
......
“公子,你看。”
知白轻轻拉了一下纪风的衣袖,将纪风拉了回来。
纪风睁开眼,发现竹舍外不知何时聚了许多小动物。
野兔竖耳,松鼠爬在枝头停跳,旁边落着几只不知名的山雀。
它们也被这琴声吸引而来。
但陆桐生浑然不知,他闭着眼,手指在琴弦上游走,沉浸在自己的琴声中。
忽然,纪风目光微动,越过竹舍,落在远处一棵古桐树上。
那棵古桐怕已有千年,树干粗得要数人才能合抱,树冠遮住了大半个桐林。
在一根横伸出去的树枝上,坐着一个人。
青黄色的衣裙垂了下来,裙摆被山风微微吹动,赤着的双足白皙如玉,微微晃着。
这时,纪风脑海中,【山海万灵录】翻过一页。
【古桐妖】
【千年桐木,沐日月精华而成妖。其性温婉,不喜喧闹。常居深山幽谷,通音律,善辨五音六律之妙。桐木为琴,音色清越,可通天地。此妖已修行千年,道行深厚,然不争不显,唯好静听天籁。】
【获妙法:善通仙籁】
一曲终了。
陆桐生按住琴弦,余音在桐林间袅袅散去。
陆桐生睁开眼,却发现面前没了纪风等人的身影。
......
桐林深处别有洞天。
穿过层层叠叠的桐叶屏障,拨开缠绕的青萝藤蔓,视线骤然开阔。
一方隐于桐林间的洞府静静坐落于此。
府内无半点尘嚣,四壁生着细碎莹白的花草,发着微微的光,取代了烛火,温润而明亮。
地面铺着经年累月沉淀的软苔,踩上去无声无息,十分柔软。
府中沁着草木的清香。
纪风坐在石桌一侧,牛渊、知白站在他的身后,绾绾安安静静的伏在他的肩头,睁着明亮的眸子静静观望。
石桌对面,坐着一位女子,正是方才栖于古桐枝头的古桐妖。
她一身青黄罗裙,轻薄通透,似桐花晨露织就,不染半分烟火尘埃。
青丝松垂,发间别着一朵古桐花,朴素清雅。
眉眼温婉似水,眸光澄澈恬淡,无半分妖邪戾气。
赤着一双如玉足尖,轻抵软苔,周身萦绕淡淡的桐木香与悠悠琴韵,绝尘温柔。
“在下纪风,见过古桐......仙子。”
见纪风行礼,女子起身微微欠身,声音空灵:
“见过纪公子,公子看破我行藏,特来相见,倒也在意料之中。”
纪风面带微笑,开口道:
“陆桐生一介凡人,独居在这精怪遍布的深山数十年,不受猛兽侵扰,不被山精惊扰,安心斫琴,想来应该是仙子在暗中庇护。”
女子轻轻点头,目光看向洞府外成片的老桐林,眼底漫开一片柔情。
“我名桐音,乃是这山谷中千年古桐化灵。”
她声音轻缓,缓缓道出过往。
“我在此修行千载,日日与山林清风、星月晨露为伴,守着这满山古桐,素来不喜凡尘纷扰。”
“十余年前,陆郎孤身一人,辞别峡州城,寻山觅林,一路走到了这片桐林之中。”
“彼时山中多凶禽猛兽,亦有不少修行小妖,贪恋凡人精气。”
“我以为他不久就会离开。”
“可他没有,目光落在满山桐木之上,满眼珍视敬畏,没有半分采伐牟利的贪念,只一心想寻一处清静之地,潜心斫琴。”
“我生于古桐,草木之灵,竟被他和他的琴声打动。”
“见他爱桐、惜桐、敬桐,不愿这片清静地被俗世嘈杂打破,也不愿这般一心向琴的人,丧命于山野,便动了护他之心。”
从此,便是岁岁默默相守。
深山入夜,常有饿狼巡林,獠牙寒光隐隐逼近竹舍,桐音只需心念一动,满山桐枝便无风自动,枝叶摇曳,将猛兽惊退。
有山中小妖觊觎凡人精气,她便散出千年木灵之气,化作淡淡桐香,隐去陆桐生的凡人气息,令妖物无从察觉。
风雨来袭之时,山风卷着暴雨拍打竹舍,她便以灵力稳固竹舍梁柱,遮风挡雨。
寒霜降临时,林间寒气侵骨,她便引桐林暖意萦绕竹舍,护他起居安适,不受寒苦。
十几载春秋,朝朝暮暮。
陆桐生只觉这山林格外祥和,鸟兽不扰,风雨不侵,只当是自己寻到了一方风水宝地。
从没想过,暗处会有一位古桐妖,为他挡尽山间凶险,护得数十年安稳。
纪风闻言微微颔首,又问道:
“那夜半琴音,空弦自鸣,也是仙子所为?”
桐音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
“嗯。”
“陆郎一心想斫出通山水、合天意的传世古琴,他选材、制坯、上漆、安弦,每一步都极尽用心,技艺已是人间顶尖。”
“可他终究是凡人,缺了山林天地间的灵韵,所以琴声少了一缕本真之音。”
“他日日对着琴坯叹息,愧疚辜负了千年良木。”
“我日日在桐枝上听他抚琴,懂他琴心,知他遗憾。”
“所以每到夜深人静之时,他安睡之后,我便悄然移步竹舍前,坐在琴前,借他亲手制好的琴,随手拨弦。”
“我修行了千年,深谙山林天籁、松风溪水、孤鹤流云之韵。”
“指尖所弹,皆是天地本真之音,想让他借此领悟。”
“但我是古桐妖,怕吓到陆郎,每次听到他来,我便隐去了身形。”
“但没想到还是惊吓到了陆郎,他半夜惊醒,推门来看,却只见空琴一张,琴弦犹颤。”
“从那以后,他便日日郁郁寡欢,总说自己琴艺不精,辱没了上好的桐木,说连空琴都比他弹得好。”
桐音微微低下头,指尖轻轻拂过石桌边缘,那片软苔在她指下微微陷进去,又慢慢弹了起来。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洞府中那些微微发光的细碎花草,像是能透过层层桐叶看到那间竹舍。
“我怕吓跑了陆郎,便不再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