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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9章 奋戈鏖野甸

    王世充在中军旗下看见了那片金光。

    三千金鳞卫,人马皆披重甲,在日光下如同一道流动的金色城墙。

    那是李琚手中最精锐的重骑,是整个洛阳军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王世充盯着那片金光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哈哈哈——”他的笑声在战场上格外突兀,周围的亲卫都愣住了。

    “太尉?”郭士衡策马上前,面露忧色。

    王世充指着左翼那片金色,笑着对左右道:“看见没有?李琚把他的金鳞卫调去左翼了!三千重骑,那是他的命根子!他把命根子派去挡独孤武都——你们说,他中军还剩下什么?”

    他猛地转头,扫视身后诸将,眼中燃着近乎疯狂的火焰:“中军必定空虚!传令全军压上,直取李琚中军!”

    “太尉且慢!”郭士衡一把抓住王世充的马缰,声音急促,“两军若陷入胶着,一旦战局有变,想要脱身便难了!李琚此人用兵向来留有后手,金鳞卫调离中军,未必不是故意做给我们看的!”

    王世充回头瞪他:“故意?他拿三千重骑做诱饵?”

    “太尉!”郭士衡语气恳切,“李琚帐下还有一支精锐未出——娘子军!李秀宁那两千轻骑从开战到现在,一面旗都没露过!她在等,等咱们把所有兵力都压上去的那一刻!”

    王世充攥着缰绳的手微微一僵。

    郭士衡继续道:“待娘子军出动之后,再投入全部兵力猛攻中军不迟!现在全军压上,后方就空了!”

    王世充沉默了。

    左翼战场。

    宇文承基端坐马上,看着冲入烟尘的独孤武都,嘴角的笑意还没收。

    “轻骑冲重骑,有意思。”

    然后他抬起了长槊。

    三千金鳞卫同时动了。

    重甲骑兵策马向前,马速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

    铁蹄踏地,如闷雷滚过旷野,地面在震颤。

    独孤武都的轻骑刚刚从箭雨中冲出来,还没来得及重整队形,便撞上了那片金色的铁墙。

    前排的轻骑撞上去,像鸡蛋撞在石头上——战马被重骑的长槊贯穿,骑手被撞飞,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独孤武都嘶声高喊:“散开!散开!”

    但太迟了。

    金鳞卫的重骑排成三排横队,第一排撞入轻骑阵中后,第二排紧跟而上,第三排再压上。

    三波冲击如同三道铁浪,将独孤武都的轻骑碾成了碎片。

    战场上到处是倒伏的马匹和残破的甲胄,血从人和马的尸体下渗出来,汇成一道道暗红的小溪。

    正面战场。

    王辩的五千江淮精锐撞上弑虎营的那一刻,正面战场彻底绞成了一锅粥。

    弑虎营的重步死死顶住,王辩的江淮老兵拼命往里突。

    双方的甲胄绞在一起,刀砍在盾上,戈刺入甲缝。

    王辩亲自督战,连斩数名后退的士卒,嘶声怒吼:“不许退!往前!往前!”

    弑虎营的校尉也杀红了眼,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顶住!顶住!”

    李琚中军。

    号角声忽然响了。

    两千轻骑从阵列侧后方绕出,如同一道红色的弧线,直扑王世充后阵。

    当先一将,一身红袍,身姿矫健,胯下骏马,手中长枪,正是李秀宁。

    郭士衡第一个看见了那道红色的弧线,猛地转头朝王世充喊道:“太尉!娘子军动了!”

    王世充回头看了一眼中军后方扬起的烟尘,咬了咬牙。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士衡!”他高声喊道,“后方交给你!挡住娘子军!”

    郭士衡抱拳:“属下领命!”

    他拨马便往后阵冲去,沿途收拢后阵的弓弩手和步卒,迅速列阵。

    王世充转回身,拔剑指向前方。

    “全军——压上!”

    他亲率剩余的江淮精锐,朝李琚中军直扑而去。

    身后,王玄应、王玄恕、王玄琼等亲子宗室将领各领本部精锐,紧随其后。

    数千人如同潮水般涌向李琚的中军大旗。

    弑虎营的压力骤然加剧。

    王世充把所有筹码都押上了。

    江淮老兵的冲击一波接一波,弑虎营的阵线被撕开一道又一道口子。

    重步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后阵的瓦岗降卒根本补不上缺口。

    就在阵线即将崩溃的瞬间,罗士信动了。

    他率领亲兵卫队从侧翼杀出,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猛兽。

    长槊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银色的旋风,第一个冲上来的江淮偏将被他一槊贯穿胸膛,第二个被他反手抽碎头颅。

    他连杀数人,尸体在他马前堆成一排。

    王世充的悍将们轮番上前。

    一个使刀的冲上来,被罗士信一槊挑飞;一个使双锤的扑上来,被罗士信侧身闪过,反手一槊刺入腰肋;一个使长矛的从侧面偷袭,罗士信头也不回,槊尾反扫,那人被扫下马去。

    他一个人守在中军旗前,如同一尊杀神。

    “来啊!”他嘶声怒吼,长槊横扫,又一名敌将落马,“还有谁!”

    王世充的悍将们被他杀得胆寒,竟无人敢再上前。

    罗士信身前,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全是王世充帐下有名的战将。

    王世充亲眼看见罗士信连斩十八将,脸色铁青。

    他知道,不把这个人杀掉,中军旗就永远拿不下来。

    “上,杀了他!”他吼道,“全部一起上,围死他!”

    就在这时,右翼传来一阵喊杀声。

    单雄信到了。

    他率两千瓦岗轻骑从右侧绕出,直扑王世充的后阵。

    郭士衡原本正在前方布防抵挡李秀宁的娘子军,忽然听见身后又传来马蹄声,回头一看,单雄信的旗号已经杀到。

    “腹背受敌。”郭士衡脸色骤变,对左右道,“分兵!一半挡娘子军,一半挡单雄信!”

    但他分兵两处,两处都薄弱。

    李秀宁和单雄信从两个方向同时发起冲击,后阵立刻陷入了苦战。

    王世恽纵马冲到王世充面前,满头大汗,声音急促得变了调:“后阵快撑不住了!单雄信和李秀宁两面夹击,郭士衡最多还能顶一炷香!”

    王世充攥着剑柄,指节发白。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阵——烟尘漫天,杀声震耳,隐约可见娘子军的红袍和单雄信的旗号在烟尘中翻飞。

    他又转过头,看向前方——弑虎营的阵线已经摇摇欲坠,罗士信虽然还在死战,但他身上插着好几支箭,动作明显慢了。

    只要再加一把力,中军旗就能拿下。

    撤,还是攻?

    “太尉!”王世恽急道,“再不撤,咱们就全交代在这儿了!”

    王世充盯着前方那面“李”字大旗,眼睛通红。

    他一路死伤无数,为的就是今天这一战。

    只要再一把力,就差一把力。

    他咬了咬牙:“传令全军,继续死攻!中军一破,李琚就完了!”

    王世恽知道王世充心意已决,只得转身纵马而去。

    双方再次陷入胶着,王世充亲自督战,李琚的中军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北方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号角声。

    那号角声与王世充听过的任何号角都不一样——更低沉,更浑厚,更绵长。

    一声接一声,像从大地深处翻涌上来的闷雷,震得人胸口发紧。

    王世充猛地回头。

    北方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而起,遮天蔽日。

    在那漫天的黄尘之中,旌旗如云,层层叠叠看不到尽头。

    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寒光,密密麻麻的长槊如林,一眼望去,全是甲胄齐全的精锐。

    王世恽再次策马冲回来,这一次他的脸上已经没了血色,声音发颤:“太尉!北面——北面来了一支大军!不下三万!”

    王世充僵在原地。

    “三万大军?”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干涩而难以置信,“哪里来的三万大军?”

    漫天的烟尘之中,一面巨大的帅旗迎风展开,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

    王世充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那面旗。

    旗面上,一个斗大的字,在日光下清晰无比——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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