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至,京中处处都添了喜气。
顾偃开来给母亲请安时,带了些年礼。
不算寒酸,却也绝称不上丰厚。
顾老太太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叫人收下。
她坐在上首,手里捧着茶盏,隔着袅袅热气,看着下头这个儿子。
顾偃开早不复当年意气风发了。
从前他也是京中有名的勋贵子弟,身量高大,眉目英挺,何等神采。
可如今再看,原本英俊的面容憔悴了许多,眼下带着青黑,鬓边甚至隐约有了白丝。人还是那个人,脊背却像被什么压弯了,整个人看着都颓废。
顾老太太心口微微一酸。
可那酸意才起,她便强迫自己狠下心,别开了眼。
神色冷淡道:“知道了。你既然有这个心,我就再替你谋划一次。”
顾偃开眼底瞬间亮了些,忙起身行礼:“多谢母亲。”
顾老太太却没多看他,也没多聊的意思。
“回去等消息吧。”
屋里静了一瞬。
顾偃开脸上的喜色一点点淡下来。
连多留他吃一顿饭,母亲都不乐意。
顾偃开心里苦涩,却也不敢违逆,只能低声应了,正要告辞,脚步却又顿住。
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母亲,我可以去看看煜哥儿么?”
顾老太太动作一顿。
她抬眼看他,目光里没什么温度:“他在私塾,还要一个时辰才回来。”
“私塾?”
顾偃开愣住。
顾老太太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怎么?煜哥儿都七岁了,当然要开蒙。你们做父母的一个个不上心,还不许我这个做祖母的替他安排?”
顾偃开连忙解释:“儿子不是这个意思。儿子只是说,煜哥儿的身体……何不请个先生回来?”
话刚出口,他又一脸懊悔。
果不其然,顾老太太立即冷笑一声。
“怎么请?请回来做甚?你当咱们家还是当年的宁远侯府?你当你还是那个人人捧着的顾侯爷?就这样的破落户,也好意思摆排场?我如今能好吃好喝养着煜哥儿,让他衣食无忧,已经是竭尽全力。可你以为他还是宁远侯府的大郎,是将来可以承袭爵位的世子么?”
“母亲……”
“你别叫我!”顾老太太声音发颤,气得狠了:“你若真心疼他,当初就不该叫这个家败到如今这一步!”
顾偃开被骂得颜面无存。
最终,只能低着头告辞。
可他还没走出正屋,外头丫鬟便匆匆进来通禀:“老太太,秦娘子来了,说是来送年礼,还说……想见哥儿一面。”
顾老太太正一肚子气无处撒,闻言脸色越发难看:“煜哥儿姓顾,同她一个姓秦的有何瓜葛?”
顾偃开停住脚步,脸上惭愧之色愈发深了。
顾老太太只冷声道:“莫说煜哥儿,便是我与她也没有丝毫情分。东西退回去,人也赶走。”
顾偃开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艰难开口:“母亲,她到底是煜哥儿的生母……”
后头的话,在顾老太太冰冷的目光里,再也说不下去了。
“我没见过这样的生母!”
顾老太太一字一句道:“先前孩子病得连御医都说养不活时,她不问。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夜夜咳得睡不着时,她不问。等到孩子记事了,身子骨也硬实了,眼看着能活了,倒想起来要做母亲了,要来拉拢了。”
顾偃开脸色越发难看:“母亲!”
“滚!”
顾偃开再不敢多言,灰溜溜出了门。
他一路走到门口,心里又羞又恼,却半点发作不得。谁知刚出顾宅,正好与秦衍云撞上。
秦衍云显然也才被拒过。
她披着一件雪青色斗篷,脸色苍白,手里捏着帕子,咳得肩膀都轻轻发颤。
丫鬟在一旁替她顺气,满脸担忧。
顾偃开看着秦衍云这副模样,终究没忍住,上前一步,低声道:“你身子不好,怎么这时候来了?”
秦衍云听见他的声音,猛地抬头。
她先是一怔,随即眼眶立刻红了,迫不及待开口,却是诘问:
“你娘这是什么意思?那是我的儿子,我几乎拼了一条命才生下来的儿子,如今竟连瞧上一眼,同他吃顿饭的资格都没有了?”
顾偃开低着眉,嘴唇动了动,可话到嘴边,最后只剩一句干巴巴的:“煜哥儿不在。”
秦衍云哭声一停。
“在哪里?”
顾偃开沉默一瞬,终究还是老实交代:“在青梧书塾。”
“书塾?”
秦衍云眼底闪过一丝难堪,很快又化作心疼:“他那样的身子,怎经得住每日来回奔波?”
说罢,她也不再同顾偃开多言,转身便吩咐车夫:“去青梧书塾。”
临上车前,她又回头看了顾偃开一眼。
“你不去?”
顾偃开眼睛一亮,忙道:“去,去去去。”
他说着便上了马车。
秦衍云垂下眼,掩去眸底一丝得意。
马车缓缓驶动。
车厢里一时安静。
秦衍云靠在软垫上,捏着帕子轻轻咳了两声,才似是不经意问道:“这两个月,老四老五可还有问你要银子?”
顾偃开脸上的喜悦顿时僵住。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有,但我给回绝了。只说爱莫能助。”
也的确爱莫能助。
秦衍云心里这才松了口气。
可她面上不显,反倒眼圈又红了些,声音也软下来:“你莫要怪我无情。自抄家后,咱们便没了进项,统共只留下这点家业。我还指着等煜哥儿长大后,给他成家立业用的。你若再这样不管不顾地往外借,那和把银子砸进无底洞里有什么两样?”
顾偃开没说话。
秦衍云便拿帕子按了按眼角:“何况那俩人是什么性子,你也看见了。我们夫妻间的话,你怎好传给他们?害得他们上门来骂,闹得那样难看。”
她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带了哭腔:“要不是可怜咱们煜哥儿还小,我真恨不得,真恨不得一条白绫吊死算了!”
顾偃开心口一揪。
看着秦衍云哭得肩膀轻颤,立刻便心疼起来,坐过来帮她拭泪,又替她顺背:“是我不好。老四老五这回属实不像话。我以后……以后都不会再帮了。”
秦衍云哭声微顿。
下一刻,她便顺势靠进了顾偃开怀里,眼里却划过一丝得逞。
她当初确实被顾偃开那一纸休书伤得极深。
最终还是愿意同顾偃开再续前缘。
一来是看他迷途知返,到底不曾移情他人的份上。二来,也是她心里多少还贪恋着从前那一点真心。更何况,她体弱多病,如今爹娘不在,独自一人守着万贯家财,夜深人静时,总是有些害怕的。
顾偃开虽不再是位高权重的宁远侯,可到底是个男人,又是真心爱她的,是她唯一能引进家门的男人。
更要紧的是,如今的顾偃开,终于能抛开从前那一大家子的拖累,只一心一意守着她一人了。
两相计较,竟还是她得利些。
于是两人又住到一处,住在她陪嫁的宅子里,仍旧使奴唤婢,衣食无忧。
这样的日子,秦衍云其实是喜欢的。
她本就体弱,不爱出门。从前在宁远侯府,还要忍受婆母的冷脸,妯娌们的阴阳怪气,还有顾偃开时不时被家族、差事、应酬牵扯出去。
如今这些都没了。
关起门来,宅子里上上下下全听她的,顾偃开也能日日陪着她。
她唯一不能忍的,便是顾偃开毫无底线地帮扶顾四顾五。
那两个废物,她原本就看不上。更何况如今顾偃开用的,还是她的钱。
所以她才下定决心闹了一通。
虽说过程里被那两个混不吝害得丢了好大一场脸,可至少是把人甩出去了。后来听说顾偃开又去做了武师傅,挣得不多,只够自己每月花销,顾四顾五知道以后,也懒得再搭理这个没出息的大哥。
秦衍云这才特意借着今日看儿子的名义出门,来一场偶遇。
既然教训到了,狗皮膏药也揭下来了,也是时候将人哄回来了。
顾偃开却不知道她这些心思。
他只搂着怀里的妻子,贪恋这点难得的温情。
他甚至决定晚些时候再告诉她,自己已经拖了母亲,寻门路去西北的事。
他不想再浑噩度日了。
他想去战场上拼一场前程回来。
既然先祖能从一介平民靠军功封侯,他顾偃开为什么不行?他可是真正的将门之后,正经学了多年的武功兵法,更是领过兵,打过仗的人。
正想着,马车忽然停了。
外头丫鬟低声禀报:“娘子,是顾宅的马车。想来是哥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