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这个名字一冒出来,竹怀瑾心里头更乱了。
两个人从小一块儿长大,是彼此最熟的玩伴。鹿鸣命苦,他爹死得早,家里也没啥家底,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修行世家,还排不上号。
以他这点底子,啷个可能拿得到《岷江舆图》这种级别的仙宝秘图?
这东西珍贵得很。就算放在那些大门派里头,也得掌门亲自收着,当镇山之宝,根本不可能随便露出来。
可鹿鸣偏偏就把这图带在身上。到底是啥子原因?他爹当年,到底留下了啷个样的秘密?还有鹿鸣身上那枚正心印,跟这卷图,是不是有啥牵连?
一堆念头绕在脑子里头,像苍蝇一样嗡嗡响。但竹怀瑾还留着一丝清醒,眼下到处是危险,根本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把杂念压下去,把图重新卷好,塞回竹筒里,然后仰面躺倒在冰凉的石桌上。
石桌冷得要命,又硬,硌得背发酸。但比起这两天待过的那些地方:湿冷的岩缝、泥泞的溪沟、烂叶堆,这张石桌子简直跟天堂一样了。
他闭上眼睛,想趁着这点儿安静睡一觉,缓一缓。
可怎么也睡不着。
胸口那枚血踪珠还在一直跳。
一下一下的,很稳。像他身体里头多了一颗不属于自己的心脏,在跟他的心跳抢拍子。
他翻了个身,拿胳膊压住胸口,想把那珠子摁住。
没用。那东西跟活的似的,执拗地跳着,不肯停。
算了,不睡了。
他睁开眼,盯着洞顶垂下来的钟乳石。火光把它们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扭曲着,张牙舞爪的,像无数双躲在暗处看人的眼睛。
他想起小时候了。冬天夜里缩在茅屋的稻草堆里,看着墙上影子晃来晃去,老觉得那些影子会扑上来吃人。
现在呢?他搞不清楚,这洞子里头的影子,到底是不是真的会吃人。
不晓得在半睡半醒里恍惚了多久。
忽然,一阵细小却清晰的声响,从溶洞最深处传了过来。
是铁器刮蹭石头的声音。很轻,但一直不停。像有人拿剑尖在探路,一边摸索一边往前走。
竹怀瑾一下子全醒了。翻身从石桌上滚下来,手握短刀,脚底站稳,悄无声息地摸到那条裂缝边上。
声音就是从这道漆黑的夹缝里传出来的,而且越来越近。能听见鞋子踩在碎石上的动静,还混着一个年轻男人压低嗓子的咒骂。
他屏住呼吸,贴着冰凉的岩壁,反手握紧刀,刀尖朝上。这种握法出刀快,不容易被挡,是在山里搏命最稳当的架势。
外面的刮擦声突然停了。
接着是一声又累又烦的叹气。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响起来,在空旷的溶洞里回荡:“该死……又走错路了。”
竹怀瑾把刀柄攥得更紧了,手心又冒出一层冷汗。
窄窄的岩缝里,先伸出一只手。骨节分明,扣住岩石边缘借力。然后一颗沾满灰土的头慢慢探出来,脸上全是泥,头发里还夹着几片枯叶。
一个青年就这么从暗道里钻了出来。
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比竹怀瑾大不了几岁。
衣裳破得不行,袖口烂了,裤腿刮破了,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血道子。脸上满是灰土,头发乱哄哄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翘着,看着就是个在深山里流浪的叫花子。
但他那双眼睛不一般。
清亮得很,像被火淬过的石子,又亮又硬。就算在这黑灯瞎火的洞子里头,也能感觉到他那目光里的锋芒。
手上提着一把长剑,剑鞘磨得花里胡哨,剑柄上的皮绳都松了,看着就不是啥值钱的货。只有剑格上刻着一枚小小的云纹剑印,一剑穿云的样式,是剑修一脉的标记。
那青年的目光落到竹怀瑾身上的时候,眼底动了动,闪过一丝诧异。
他不慌不忙地打量了一番竹怀瑾那握刀的架势、抿紧的嘴唇、满眼的警惕。然后忽然咧嘴笑了笑,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没想到这鬼地方,还有人在。”
那笑意轻松得很,像在路上碰见熟人。没有敌意,也不害怕,就是随口感慨了一句。
竹怀瑾没松劲,刀还握在手里,沉声问了一句:
“你是哪个?”
“跟你一样,路过的。”
青年随手把剑往地上一拄,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到石凳上,长长舒了一口气。“在里头转了半天,总算能歇歇脚了。”
“都是为了躲外头的麻烦。”
“啥子麻烦?”
“还能有啥风波。”
青年掏出腰上的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一上一下,咕咚咕咚的水声在洞里格外清晰。他抹了抹嘴,一看就是渴了很久。
“外头那些修士打架,遭殃的还不是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北边的山林已经乱了,芙蓉城和雾中山的人正在山里搜一个少年。路上只要看着可疑的,抓了再说。我这种常年一个人在山里跑的,最招他们怀疑。”
竹怀瑾心头一紧,但脸上没露出来。他放平语气,装作不在意地问了一句:
“他们到底在找啥子人?”
“具体我也不晓得。”
青年又喝了一口,水囊已经空得没剩几滴了。他晃了晃,把最后几滴灌进嘴里。
“不过这阵仗大得吓人。听说出动了十多个筑基修士。平常剿匪都用不了这么多人。”
“我一看风头不对,就想赶紧跑远点。结果慌不择路,摔到地缝里了,在地下迷宫里绕了大半天,才撞到这儿来。”
他抬眼看了看竹怀瑾,目光里头纯粹是好奇,没有恶意,就是陌生人之间的打量。
“看你这样,也是在躲这场大搜捕?”
竹怀瑾没接话头,只淡淡回了一句:“进山采药,迷了路。”
“进山采药?”
青年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头明显是不信。
“哪个进山采药的人,要随身藏一把开了刃的剔骨刀?”
他指着竹怀瑾手里的刀,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意思是你继续编。
竹怀瑾一时语塞,也不晓得咋辩解,干脆不说话了。话说多了容易露馅,闭嘴才是最好的。
那青年也没在意他的冷淡,自己从怀里掏出一块压扁了的麦饼。虽然扁了,但还行,没碎。
他随手掰开一半,递了过来。
“吃点不?硬是硬了点,但有芝麻,挺香的。”
竹怀瑾低头看了看那半块饼,又抬眼看了看那个青年。芝麻和麦子的香味飘过来,在安静的洞子里头格外勾人。
洞子太安静了,他肚子饿的叫声听得清清楚楚。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不是说他就信了这个青年。但连日奔波,他实在太饿了。这种时候,填饱肚子才有力气活下去。
竹怀瑾一直没怎么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晓得说啥。眼前这个一身破烂的青年,会不会就是蓑衣客说的那个姓开的?
他不敢问,也找不到由头去试探。
但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个青年的剑鞘磨得花里胡哨,剑柄上的皮绳都松了。
但剑格上,刻着一枚小小的云纹剑印,一剑穿云的样式。
竹怀瑾在蒲泽先生的书里见过这个标记。
那是道家亚圣一脉,剑修传人的印记。
而蓑衣客说过,那个姓开的,正是道家亚圣的后人。
竹怀瑾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但他面色如常,神色不动,更是没有贸然开口上前追问半句。
只是将这个足以撼动全盘局势的重大发现,深深藏匿压入心底,悄然暗藏于心。
眼前之人处处吻合蓑衣客口中那位故人的所有特征,可他为何会被困在地底迷途辗转?这处幽深寂静的溶洞深处,又究竟掩埋着多少层层叠叠的陈年秘辛?
无数疑云缠绕心头,隐隐让竹怀瑾察觉到,这片与世隔绝的地下洞府,潜藏的隐秘与凶险,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