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子凑过去，抬手轻轻抹了抹纸边，打着手电细瞅墨迹、纸纹。
才瞅了一分钟，口气就笃定得很。
“不是唐伯虎真迹，估摸是晚清民国的临摹本。”
“不是？可我瞅着这纸挺老的啊。”
“真不是。”
“你瞅这墨色，浮着不沉，没有古墨那晕染的层次。”
“纸是民国竹纸，虽说做旧做得地道，但没有百年氧化那自然泛黄的纹理。”
“算不上顶好的古董，但也是民国老画，有收藏价值，不贵的话可以留着。”
王超又带他到另一个摊儿，从摊儿上拿起一只青花小茶碗。
“你瞅瞅这个。”
小伙子接过小茶碗，指尖摩挲着碗底的胎土，细瞅青花的发色。
“这是晚清民窑青花，同治年间的东西。”
“发色发灰，画工糙，是民间老百姓日常用的大路货。”
“虽说也是老玩意儿，但不值钱。”
就这么个小玩意儿，摊主张嘴就要他二十块。
虽说他不差钱，但也不想花冤枉钱买不值当的货。
第三件，是只黄铜小香炉。
小伙子对着炉身细瞅包浆、器型。
“仿宣德炉，不是真宣德。”
“真宣德炉铜质细腻，包浆温润得都入骨了。”
“这是后铸的，器型呆板，底款的字儿都僵得很。”
“但也是正经老铜器，传世的包浆自然，没做旧，保真是老东西。”
“唯一的毛病就是有个小磕口，破了品相，不然价格能翻三倍。”
“你要是手头宽裕，四十块钱可以拿下。”
“行，那就买。”
头两件这小伙子都说得头头是道，王超没怀疑，直接掏钱。
第四件，是一对粉彩花鸟小瓷瓶。
“民国粉彩嫁妆瓶的残件，瓶口有冲线。”
小伙子一眼就看穿了瑕疵。
“早年间大户人家陪嫁的成对玩意儿，可惜摔裂过。”
“瓷胎疏松，是民国典型的洋彩工艺，现在瞅着普通，再过些年，成套的老粉彩只会越来越少。”
小伙子说完看向摊主，张嘴问价。
“多少钱？”
“这对小瓷瓶六十块。”
听了摊主的报价，王超冷笑一声。
头天晚上这对小瓷瓶才二十块，小伙子一说以后会少，这老爷子就坐地起价。
“不值这价，走，下一件。”
老爷子瞅着俩小伙子要走，赶紧喊人。
“别那么急啊，喜欢可以砍价啊。”
“同志，我是真喜欢，你看多少钱合适？你帮我砍砍价。”
王超拉住小伙子。
“最多值十九块，多一分都不要。”
“行行行，十九块钱卖给你们。”
王超没犹豫，掏钱就买。
第五件，是枚白玉平安扣。
小伙子对着手电透光细瞅玉质。
“和田青白玉，清代的老料。”
“玉质一般，有棉有杂，算不上精品。”
“但雕工是清代手工，刀法古朴。”
“没裂没补，是正经传世老玉，十二块钱可以收下。”
五件玩意儿，小伙子件件都能说出来年代、瑕疵、优缺点，连市场底细都门儿清。
行话地道，眼光毒辣，半点儿不含糊。
王超心里头暗自惊叹。
这小伙子不过二十郎当岁，跟自己差不多年纪，论鉴宝的眼力，比鬼市这些摆摊的老爷子都准、都通透。
慢慢的，天边微微泛白，鬼市的摊贩开始陆续收摊。
小伙子推着三轮车，王超跟他并肩走出正阳门鬼市出口。
找了个墙根儿，王超递给他一根烟。
“谢了，抽根烟唠两句。”
“行。”
小伙子瞅王超也对脾气，没有拒绝。
“同志，你是干回收的？”
小伙子吐了口烟圈，坦然点了点头。
“对，我原先在食品厂上班，后来被开了。”
“因为档案有污点，别的厂子都不要，最后进了物资回收站，就是收破烂的。”
“没好活儿，只能干这个混饭吃。”
王超疑惑地开口，也是真搞不懂。
“你日子本来就不宽裕，收破烂挣的都是血汗钱。”
“这些老玩意儿不能吃不能穿不能用，摆着还占地方，你怎么舍得花钱买这些东西？”
小伙子听了王超的话，转过头瞅着他。
“那你呢？”
“我就是喜欢罢了，说说你的想法。”
小伙子目光望向灰蒙蒙的天，眼神儿特别坚定，说出一番搁这年月能惊掉人下巴的话。
“同志，你瞅着老物件现在没用，是因为时候没到。”
“现在全国都在抓生产、搞运动，没人看得起老古董。”
“但风气一定会变，世道不会一直这样。”
“这些老玩意儿，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存一件少一件。”
“再过个几年、十几年，政策肯定会松动，文化一回暖，这些破烂全都会变成宝贝。”
他顿了顿，口气里全是笃定的预判。
“不光是古董，还有城里的四合院。”
“以后地皮值钱、地段值钱，一套四合院，恐怕就是普通人几辈子都挣不来的家业。”
王超站在原地，心里头轰隆一声，跟炸了似的。
去年刚恢复高考，所有人都在求稳、求铁饭碗、求安生日子。
唯独眼前这收破烂的小伙子，看透了未来的大势。
这时候，王超心里头震撼得不行。
他自己是重生回来的，才知道未来的走向。
可小伙子是土生土长的四九城人，就凭一双眼睛、一个脑子，就预判出了房价、古董收藏的大势。
太厉害了。
这眼光、这格局、这远见，绝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王超压下心里头的惊涛骇浪，装作平静，试探着问。
“同志，你年纪轻轻，眼光这么毒，鉴定本事这么强，到底跟谁学的？”
就这一句话，立马让小伙子浑身绷紧，眼里头的暖意瞬间没了，又全是防备。
这年月，玩古董、藏老玩意儿，属于歪风陋习，容易惹祸上身。
行里的规矩，绝不轻易说自己的师门来路。
眼前这人突然追问师承，目的性太强，他不能不防。
气氛瞬间就变得微妙又僵硬。
王超一眼就瞅出他的顾虑了。
他真心想结交这人，更想拜师学鉴宝的本事，不想因为猜忌错失了机缘。
当即，他瞅了瞅周围没人，直接从兜里掏出物资局局长的工作证，递到小伙子跟前。
“同志，我没恶意，也不打听你的私事。”
“正式认识一下，我叫王超，市物资局现任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