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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牌藏根,假门半瞎

    木板一沉,死水爬过马九乙的鞋面。

    一圈缺后跟的小鞋影贴着板缝游,鞋尖全朝着他的脚,像早等好了落脚的人。

    陈无量留在石环边,铜棒已经递出去,喉口只剩半月扣顶着那点血味。

    “鞋声在前,别追。”

    马九乙拎着赊刀往前踩。

    “晓得。”

    “鞋声在后,别回头。”

    “也晓得。”

    “鞋声钻脚底,就脱鞋。”

    马九乙低头,鞋帮已经泡黑,脸色比水还难看。

    “我这双鞋三两银子。”

    “命贵还是鞋贵?”

    “欠账人的命不值钱。”

    陈无量扫了眼那双鞋。

    “脱了还能当旧货卖。”

    马九乙骂了半句,把鞋甩回木板后头,赤脚踩进冰水里。

    黑气贴着脚心往上爬,脚背很快浮出一层细黑纹。

    假门缝里,沈渡的声线顺着水雾滑出来。

    “马赊刀,你真要替悲鸣门卖命?”

    一根门须扫来,马九乙弯身避开,刀背贴水。

    “我替账理卖命。”

    “柳三绝也是这么教你的?”

    “柳先生教我,看清楚再落刀。”

    门缝里传出低笑。

    “那你看清了吗?”

    黑水拱起,浮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眉目温和,闭着眼,连鬓边那点旧疤都学得分毫不差。

    “九乙,回来。”

    陈无量在后头提醒。

    “假货。”

    马九乙没回头,缺口赊刀往水里一扣。

    “我知道。”

    那张脸贴着刀背,嗓音又近了些。

    “别动沈牌。万堡山旧门还要靠它压。”

    刀背翻起一层黑水,脸影被拍散。

    马九乙牙缝里挤出一句。

    “柳先生喊我,从不叫九乙。”

    陈无量接话很快。

    “叫你什么?”

    “马小狗。”

    石环下头传来陈半仙压着嗓子的笑。

    “柳瞎子取名还是这么损。”

    马九乙额角跳了跳。

    “老爷子,您能不能别添乱?”

    “能,给钱。”

    马九乙懒得回嘴,挪到假门左下。

    那里根须打成结,外头糊着黑米浆,里头压着半片沉阴木牌,只露出一竖一撇。

    刀尖刚挑上去,门后便传来孩子的哭。

    这回哭声带着旧痛,压在前十二墩里,透着被硬扯开的鞋气。

    小布鞋贴着石环,红线急得乱甩。

    “别碰,他们疼。”

    陈无量眉心压低。

    “沈渡把牌根绑在前十二墩上了。”

    沈渡轻轻叹了口气。

    “陈掌柜,拆我的牌,孩子疼。不拆我的牌,假门开。账算到这一步,谁也别嫌谁难看。”

    马九乙踩在门底,黑气已经爬过小腿。

    “姓陈的,给句准话。”

    陈无量没有立刻答,朝石环下压低嗓子。

    “老头子,能不能断牌不伤鞋影?”

    底下回得很快。

    “能。”

    沈渡的笑淡了。

    “陈半仙,你再多说几句,那半口声还能剩多少?”

    陈半仙不理他。

    “让正十三问。前十二墩里,谁愿意借疼一下,谁亮鞋口。红线护住鞋口,赊刀只削沈字,别碰根。”

    小布鞋停在水边。

    “借疼?”

    陈无量看着它。

    “不想问就不问。”

    鞋口里的红线垂到水里,又一点点收回。

    “他们已经疼了十年。”

    门底下,马九乙抬手擦掉后颈滑下来的血,血没让它落水。

    “快些,我这双脚要另算工钱。”

    陈无量对小布鞋道:“问清楚,只问愿不愿,不许替他们答。”

    小布鞋转向前十二墩,童声顺着水线送过去。

    “沈牌压着你们,削牌会疼。愿意借疼一下,回岸路能多开一点。愿意吗?”

    石墩上的鞋印一盏接一盏亮。

    最暗的草鞋印先亮,蓝布鞋印随后亮起,红绳小鞋影浮到水面,鞋尖朝马九乙那边点了点。

    小布鞋的声气低了些。

    “他们愿意。”

    陈无量喉间滚过一股血味,出口还是那副账房口吻。

    “记账,沈渡欠十二笔疼债。”

    马九乙把刀尖贴上牌根。

    “怎么削?”

    陈半仙道:“别横刀,顺沈字纹,先削那一竖。”

    缺口赊刀卡住牌面,往下一剔。

    前十二墩齐齐亮起,山腹里压出一片孩子忍疼的气音。

    小布鞋的红线分成十二缕,护住每一道鞋口,鞋面却被黑水咬出一圈深痕。

    陈无量摸出最后一角黄纸,压在小布鞋旁边。

    “盐肉账先欠着,回岸补。”

    小布鞋疼得声音发抖。

    “要白米。”

    “给。”

    “姜片。”

    “给。”

    “盐肉切厚。”

    陈无量脸色一沉。

    “谁教你的?”

    “胖爷。”

    门底下传来马九乙的骂声。

    “第二刀怎么下?”

    陈半仙道:“削撇。”

    沈渡的声音压近门缝。

    “马赊刀,这一刀下去,柳三绝旧账会露。你不怕看见他当年留下的东西?”

    马九乙手里的刀停在牌面前。

    陈无量没有催。

    石环下方也没声了。

    前十二墩上的鞋印亮得发急,黑水往门底拱,马九乙后颈残钩又渗出血。

    他用手背接住那点血,抹在自己衣襟上,避开水下若隐若现的柳字钱印。

    “柳先生若留的是活人账,我认。”

    刀锋压下去。

    “若留的是脏账,我也认。”

    这一刀顺着沈字那一撇削开。

    半片沈牌从根结里脱出,黑水往两边退,假门上的哭声被斩去一半,门缝里那只鸡血眼纹也暗了半只。

    沈渡沉默片刻,才开口。

    “好。马赊刀,你比我想的有胆。”

    马九乙用脚尖把削下来的沈牌踢回去。

    “接着。”

    陈无量用铜棒尾端一挑,沈牌落到石环旁。

    他先拿黄纸残角垫住,再把半月扣压上去。

    石环下方传出机括转动声。

    第十三孔边的泥层裂开一线,里面浮出一枚铜片。

    铜片上刻着半截哭谱,旁边还有一行细字。

    真门不在万堡山门前,在活人回岸处。

    陈无量看完,指腹压住铜片边缘。

    马九乙赤脚退回木板,脚背全是黑痕,走一步便留下半个水印。

    “拿到了?”

    “拿到了。”

    “写什么?”

    铜片递过去。

    马九乙只看一眼,眉头便拧紧。

    “真门不在这里?”

    石环下,陈半仙的嗓音低了些。

    “这里是门背。苗溪渡是门脸。活人回岸处,才是门缝。”

    陈无量立刻接上。

    “十三盏清灯归岸,真门才露。”

    “对。”

    小布鞋贴近铜片,鞋尖碰了碰那行字。

    “我回岸,也算一盏吗?”

    石环下安静片刻。

    “算。”

    “可没人认得我的声。”

    底下传出一声压得很低的咳。

    “有人认得。”

    “谁?”

    “当年把你交出来的人。”

    水声一下轻了,连假门那边的哭音都短了一截。

    陈半仙继续道:“她献第一双脚前,抱过正十三的鞋。她知道这口童声从哪儿来。”

    陈无量眼底沉了沉。

    “她会认?”

    “她不认,就让她脚上的账认。”

    沈渡又笑了。

    “陈掌柜,恭喜你,又往真相前挪了一寸。”

    陈无量把铜片收进油布袋。

    “一寸也收钱。”

    “可你还得回苗溪渡。前十二墩疼过一次,接下来会更饿。袁胖子压不了太久。无量堂门前那只小鞋,也还没走。”

    陈无量扛起铜棒,喉口哑得发疼。

    “那就一笔一笔算。”

    小布鞋转向石环。

    “老的哭灵师,你走吗?”

    石环下头沉了片刻。

    陈半仙再开口时,声音比先前薄。

    “我走不了。”

    陈无量手指扣紧铜棒。

    底下立刻骂了回来。

    “别摆那副讨债脸。我还没死,轮不到你哭。”

    “谁说我要哭你?”

    陈无量咽下喉口那点血味。

    “您老欠我账,死了也得爬回来签字。”

    陈半仙笑了一声。

    “这才像我陈家的种。记住,别开正门,别信假哭,别让小聋子坐墩。”

    “还有呢?”

    “回去问苗婆婆,十年前她抱的是谁的鞋。”

    小布鞋轻声问:“我能回岸吗?”

    铜棒点了点鞋尖。

    “能。”

    “你收钱吗?”

    “收。”

    “我没有钱。”

    “欠着。”

    小布鞋停了停。

    “那我以后去无量堂还。”

    陈无量转身往石阶走。

    “记得带白米姜片盐肉。”

    马九乙一瘸一拐跟上,手里拎着湿透的鞋。

    “我的鞋废了,刀缺了,脚也黑了,七折不行。”

    “六折。”

    “你还往下砍?”

    “谁让你把鞋泡坏了,旧货卖不上价。”

    马九乙抬了抬手,差点把鞋砸他后脑。

    身后,黑木假门上,那半只暗掉的鸡血眼纹又亮回一点。

    沈渡的声音贴着门缝追来。

    “陈掌柜,苗溪渡见。”

    陈无量没有回头。

    “带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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