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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巧混灯,陈家铺规压名

    阿巧两个字从水底翻出来,山腹里的旧鞋影一片片往后缩。

    第七个石墩底下,水泡接连冒起,泡皮薄亮,里头挤着小女孩的嗓音。

    “阿巧,阿巧,阿巧。”

    陈无量手里的铜棒压到水边。

    “马九乙,刀压名口。”

    “哪儿是名口?”

    “鞋声出来的地方。”

    “这里满水都是鞋声,你当我天机门卖耳朵?”

    小布鞋往前挪了半寸,鞋尖点住第七墩下那串水泡。

    “那里,她在里头喊自己。”

    马九乙把赊刀横下去,刀背刚贴水,泡里便浮出一只半截草鞋。

    草鞋破得只剩半面鞋帮,草绳缠在边上,旧结歪着,正和老妇人怀里那截草绳对得上。

    女孩声还在往外顶。

    “阿巧,阿巧,阿巧。”

    赊刀嗡了一记,马九乙手腕被震得往下一沉。

    “压不住,她自己喊自己,账从魂里翻,外头谁认都要反。”

    陈无量转向小布鞋。

    “问她回不回岸。”

    小布鞋靠近水泡,鞋口轻轻开合。

    “你想回岸吗?”

    半截草鞋没有答,那两个字越喊越急,水泡边沿渗出黑米浆,顺着石墩往下淌。

    假门里的哭声放轻了些,沈渡的声音贴着门缝钻出来。

    “陈掌柜,这盏别碰,十年前第一批混灯,死影和活念搅在一块儿。”

    “岸上认鞋,水下认名,碰了就反。”

    陈无量嗓子发冷。

    “记得这么清?”

    “好作品,我都记得。”

    马九乙刀背下黑水冒烟,指根青了一片。

    “姓陈的,别跟他耗,再喊下去,这名就要入棺了。”

    陈无量蹲到石环边,喉口疼得发紧,却没起哭腔。

    “老头子,混灯怎么拆?”

    石环下传来陈半仙的咳声,比先前薄了些。

    “别拆魂,拆名。”

    “拿什么拆?”

    “铺规压。”

    马九乙骂了一句。

    “名字也能按铺规排?”

    陈半仙在底下回骂。

    “无量堂开的是活铺,死人进门都得排号,名字凭什么插队?”

    陈无量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

    纸被水气泡软了,边角缺了一块,拿出来时还往下滴水,他低头瞧了眼,眉头压下去。

    “就剩这张破的。”

    马九乙瞥过来。

    “这能扛反账?”

    “破纸也是钱。”

    “你能挑个时候抠门吗?”

    陈无量咬开指尖,避开掌心柳印,只在黄纸上写了四个血字。

    认鞋不认名。

    马九乙喉头动了动。

    “你用血写铺规,反噬进谁账?”

    “无量堂。”

    “你真疯了。”

    “总比记孩子头上划算。”

    石环下,陈半仙骂了一声。

    “混小子,血省着点。”

    “知道,贵。”

    陈无量把黄纸压到石环旁,铜棒尾端抵住纸角。

    “阿巧这个名,今天不入棺,不入门,不入水账。”

    “岸上亲人认草绳,不喊名。”

    “水下旧影只问回岸,不问生死。”

    半截草鞋里的喊声卡了半拍。

    假门根须从黑水里窜出,直奔黄纸,小布鞋的红线卷过去,勒住根须往旁边拖。

    沈渡开口。

    “正十三,你帮他压名,回岸的路会更窄。”

    小布鞋的红线被扯得发紧。

    “我想回岸,也想他们回。”

    “他们跟你没关系。”

    “他们疼,我听得见。”

    “疼久了,也就不喊了。”

    陈无量抬起铜棒,把伸来的根须打回水里,黑水溅上纸角,认鞋不认名四个字暗了半边。

    “沈渡,你小时候没人教你吃饭?”

    门缝那边停了一下。

    “陈掌柜何意?”

    “白米养人,黑米养棺,盐肉留味,姜片暖身。”

    “三岁孩子都懂的饭规,你千机门学不会,难怪越活越像棺材板。”

    马九乙半边肩膀都被刀背压低。

    “骂得行,纸快烂了也是真的。”

    陈无量按住喉口,把话送进第十三孔。

    “苗溪渡岸上,半截草鞋,草绳旧结。”

    “认绳,不喊名。”

    苗溪渡第七桩边,袁大嘴的脸贴着听水盅,耳朵被那哑嗓子震得发麻。

    “半截草鞋,草绳旧结,认绳不喊名。”

    竹姑立刻转身。

    “拿草绳的婆婆,来第七桩!”

    老妇人扶着破庙柱子站起,怀里那截草绳被她攥得发热,听见半截草鞋几个字,她脚下发软,差点跪在泥里。

    竹姑扶住她手臂。

    “婆婆,嘴里别出名。”

    老妇人点头,嘴唇咬出血。

    “我不喊,我认绳。”

    袁大嘴把白米团推到青石桩边。

    “草绳放上去,手别抖,抖也别喊。”

    老妇人跪下,把草绳压到白米团上,旧结歪在左边,线头被磨得发毛。

    她用袖口堵住嘴,只从喉里挤出几个字。

    “回家,认绳回家。”

    河心那盏半截草鞋灯晃得厉害。

    水底的小女孩还想喊名,竹姑把姜片压到草绳旁,掌心按住白米。

    “旧渡规矩,姜片暖脚,白米认岸,草绳认鞋。”

    老妇人肩膀抖得厉害,袖口湿了一大片。

    “认鞋,认鞋,不认名。”

    万堡山里,水泡里的喊名声一点点低下去。

    小布鞋趁着那口声弱下来,红线卷住半截草鞋的影子,往石环边拖。

    假门根须从水下追来,马九乙的赊刀被压得连连发响,后颈残钩渗出血,顺着衣领落进水面,刀口缺处冒出黑烟。

    “姓陈的,我撑不住了。”

    陈无量扫到水里的血珠。

    “血别落柳刻。”

    “我知道。”

    “你不知道,血快碰钱印了。”

    马九乙低头,水下露出半枚柳字钱印,那滴血正往钱印边飘。

    他脸上血色褪了半截,刀背横推过去,把血珠挡开。

    “这里怎么还有柳字钱印?”

    石环下,陈半仙的声音压了下来。

    “三十七棺站的主账在这儿。”

    陈无量立刻接话。

    “主账写什么?”

    “现在别问。”

    “为什么?”

    “你问了就要挖。”

    马九乙顶着刀,牙关发紧。

    “老爷子这句没骂错。”

    半截草鞋终于被拖到香灰边。

    黄纸上的血字暗了大半,好在纸还没被黑水吞掉,草鞋影贴着石环稳住,鞋帮上的旧结亮了一下。

    小布鞋的声音低了些。

    “她说想回岸。”

    陈无量看着那盏鞋影定住。

    “十盏。”

    马九乙喘出一口气,刀背还压在水里。

    “还差三盏。”

    黑木假门里没了笑声。

    门上的哭音变细,前十二个石墩的鞋印一起往里陷,门后水声推着木板,咯咯作响,像要把整扇假门从根里顶开。

    陈半仙在石环下开口。

    “沈字牌要强吃前十二墩。”

    陈无量问:“还能顶多久?”

    “看胖子能撑多久。”

    马九乙抹掉唇边溅上的黑水。

    “袁大嘴胸口接着第七气口,又传了这么多话,探灵门是肉做的,可不是青石桩。”

    陈无量摸向空油布袋,指尖碰到那根沉阴木细须。

    细须一头贴着石环,一头绕向黑木假门底下,水面被半截草鞋归岸带得退了一线,假门根部露出几块碎木,木纹里藏着沈字残划。

    陈无量眸子沉下。

    “沈渡留了牌根。”

    马九乙顺着细须看过去。

    “在哪儿?”

    “假门底下。”

    “你要挖?”

    “我不去。”

    小布鞋往后退了半寸。

    “我会被抓。”

    “没让你去。”

    马九乙听出味儿,赊刀抬了半寸。

    “那谁去?”

    陈无量把铜棒递到他面前。

    “赊刀人,干活。”

    马九乙瞧着铜棒,又瞧假门下乱动的根须,嘴里骂得很低。

    “姓陈的,你是真会使唤人。”

    “你刚才说过,天机门不替千机门背锅。”

    “我说不背锅,没说替你钻门底。”

    “布钱打七折。”

    马九乙接过铜棒,提刀往假门下走。

    “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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