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开隔间的门，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认认真真地洗了一遍手。
走出卫生间的时候，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脸上的表情跟进来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他沿着楼梯往下走。一楼大厅里，穆晚秋还坐在长椅上，绿豆糕吃了一半，正在翻一本不知道从哪个柜台拿的时装画报。
"走吧，回家吃饭。"
穆晚秋站起来，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拎着大包小包走出了台湾中华百货公司的大门。
衡阳路上的路灯刚亮起来，暮色里的台北街头热热闹闹的，叮叮的电车声和路边小贩的叫卖声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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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三日。晚上十一点。基隆港以东两公里。
海滩很窄，夹在两片礁石之间，涨潮的时候只有十来米宽。沙子是粗的，掺着碎贝壳和海藻，踩上去嘎吱响。海浪打在礁石上，白沫子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
龙五穿着军服，蹲在礁石后面，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身后的灌木丛里停着一辆军用卡车，帆布棚子盖得严严实实。司机是龙五从十三太保里叫来的老七，也身穿一套军服，闷头坐在驾驶座上，不问不说。卡车后面的车厢里，摞着十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陆军军服，帽子、腰带、军靴，一人一份。
海滩边上的水里，系着一条小机帆船。六七米长，船身黑漆漆的，跟夜色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船上一个人都没有，引擎熄着，就那么轻轻地随着海浪起伏。
龙五看了一眼手表。夜光的表盘显示十一点零五分。
海面上什么也没有。黑漆漆的一片，天边有一条模糊的灰线，分不清是云还是远处的山。
十一点十分。还是什么也没有。
十一点十五分。
龙五的眼睛眯了一下。
海面上，大约三百米外，出现了一个黑影。不是很大，但轮廓是一条船的形状。没有灯，没有声音，就那么静静地停在海面上。
龙五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手电筒。他朝海面上打了三短一长的信号。
等了大约十秒钟。船上回了两短两长。
暗号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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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五跳上小机帆船，拉了两下启动绳，引擎嘟嘟嘟地响了起来。他把缆绳解开，驾着机帆船朝三百米外的黑影驶去。
靠近了才看清楚，那是一条二十来米长的运输船。黑色的船身，烟囱没冒烟，舷梯放了下来。甲板上有人影在动。
龙五把机帆船靠到舷梯旁边，仰头低声喊了一句。
"去圆山的仓库。"
舷梯上探下来一张脸。月光下看不清五官，但那个人的声音很年轻，很稳。
"几辆车？"
"一辆。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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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五个人顺着舷梯下到机帆船上。每个人背着帆布包，手里提着背包，一声不吭。龙五掉转船头，把他们送到海滩上，五个人踩着没膝的海水上了岸，在礁石后面蹲下。
龙五又开回去接第二趟。六个人。其中一个走在最后面，上机帆船的时候，他在舷梯上停了一秒钟，回头朝船上看了一眼。甲板上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朝他举了举手，算是告别。
方天朔转过头，走下了舷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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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个人全部上岸之后，龙五把机帆船系回原来的位置，引擎熄了。海面上的运输船已经无声地走了，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了。
"这边走。"
龙五带着十一个人穿过礁石，走上一条碎石小路。小路的尽头是灌木丛，军用卡车就停在灌木丛后面。
"车上有衣服。换上。"
方天朔打开卡车后面的帆布帘子，看到了十一套军服。他拿起一套看了看，陆军的常服，下士军衔，帽子、腰带、军靴，一样不缺。
"换装。两分钟。"
十一个人在黑暗中快速换上军服。便装塞进帆布包里，军帽戴好，腰带扎紧，军靴绑好鞋带。两分钟不到，十一个穿便装的年轻人变成了十一个穿军装的士兵。
龙五绕着看了一圈，点了点头。月光下看上去像那么回事，跟街上走的那些当兵的没什么区别。
"上车。"
十一个人跳上卡车后面的车厢，帆布帘子放下来。龙五坐进了副驾驶位，老七发动了引擎。
卡车驶上了沿海的公路，朝台北方向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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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碰到了一个宪兵检查站。
老七把车减了速，摇下车窗。一个宪兵拿着手电筒照了照驾驶室，又绕到车后面，掀起帆布帘子的一角，手电筒往里面一扫。
十一个穿军装的人坐在车厢两侧的长凳上，挺直腰板，面无表情。
宪兵看了两秒钟。
龙五从副驾驶探出头来，语气很横。
"基隆要塞的，调防去台北。你查什么查？赶紧放行。"
宪兵看了看龙五的脸，又看了看一车厢当兵的，犹豫了一下。龙五的眼神不太像好惹的那种人。
"行了行了，走吧。"宪兵挥了挥手。
卡车重新加速，驶过了检查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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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台北市郊。阳明山东麓。
卡车在一条土路上颠了十几分钟，停在了一个铁皮仓库前面。仓库周围是一片废弃的农田，杂草长到了腰高。远处是黑黢黢的山影，近处连路灯都没有，只有月光。
龙五跳下车，拉开了仓库的铁皮门。里面空荡荡的，地上有一层灰，空气里有化肥的残味。角落里堆着几个破木箱和一些发霉的麻袋。
方天朔走进仓库扫了一圈，点了点头。
"可以。"
龙五站在门口。
"送到了，我走了。后面的事跟我没关系。"
方天朔看了他一眼。
"辛苦了。"
龙五转身走了，没有回头。卡车的引擎声在夜色里渐渐远了，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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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里。十一个人站成一个半圆。
方天朔站在中间。他把军帽摘下来，拿在手里。月光从仓库门口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了一片银白色的光。
"同志们。"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了他身上。
"本来出发的时候我就应该告诉你们目的地。但是这次运输船不是我们自己人的船，为防止出现意外情况时泄密，我一直到现在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