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礼后,石申带着妻儿南下,远离了京城,也成为了福临在江南的眼线。
家人临行那日,石蝉衣站在永寿宫的廊下,远远望着南边的天际。
石申走前托人带了一句话进来,好生侍奉皇上,家中勿念。
短短几个字,她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最后折好收进妆匣最底层,再没拿出来过。
福临每日留宿永寿宫,盯着石蝉衣学满文,少有发脾气的时候。
永寿宫的宫人们起初还战战兢兢,谁叫福临恶名远扬,后来发现他在这里连茶碗都没摔过一个。
最多是石蝉衣把方喀拉念成了方喀拉哈,他才跳起来戳她脑门,骂一句笨死算了。
转头又坐回去,拿笔在纸上写了大大的满文,让她跟着描。
烛火常常燃到深夜,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伏案写字,一个在旁边歪着身子打盹,手里还攥着没看完的戏本。
孝庄太后对福临这副独宠石蝉衣的模样很不满,想让前朝上奏劝谏,甚至希望宗亲出面施压。
慈宁宫的灯也亮到深夜,只是亮得沉默而压抑。
孝庄太后捻着佛珠,听着心腹嬷嬷回报永寿宫今日又留了驾,面色沉得像暴雨前的草原。
只是前朝大臣默不作声,对满洲大臣来说,福临后宫被蒙古把持着,满洲嫔妃本来就没有出头之日。
既然后宫沾不得好处,满洲大臣自然要把目光放在前朝。
如今福临虽是独宠石蝉衣,但他没有再对议政王大臣会议动手,嘴上也没闹着要汉化,满洲大臣乐见其成。
朝会上福临穿着龙袍坐在上面,听政时安安静静,偶尔还打个哈欠。
满洲大臣们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皇上到底年轻,被个汉女绊住了脚,于他们而言反倒是好事。
宗亲里亲近孝庄太后的人被安亲王岳乐压制着,也伸不出手来管。
岳乐在宗人府里说一不二,几个老亲王想递牌子进宫见孝庄太后,折子都被他轻飘飘地挡了回去。
理由冠冕堂皇,皇上政务繁忙,宗亲不宜以家事叨扰。
孝庄太后知道后,把佛珠拍在桌上,却也无可奈何。说到底这是满人的江山,大家对她一力提拔科尔沁早存了不满。
汉军旗和汉官好不容易窥见些许希望,更不可能出手干预。对他们来说有个受宠的汉女在后宫,总比从前被满蒙联手压制来得好。
朝堂上汉官们低头走路,嘴角却比从前松快了几分,连递折子的字迹都工整了许多。
蒙古那边就算想管也管不住福临,皇后说废就废,哪怕第二任皇后依旧是科尔沁的,也改变不了他的强势。
科尔沁的台吉们来信一封接一封,孝庄太后一封一封的收着,一封一封的沉默着。
“果然还是你的办法好用,只要我不说,这些没有脑子的人就不闹。”
福临歪在永寿宫的暖炕上,手里捏着一把松子,边嗑边笑。
炕桌上摊着满文课本,墨迹还没干透,石蝉衣的笔搁在一旁,笔尖上凝着一小团墨珠。
“等我慢慢掏空他们的权力,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肯定很有意思。”
福临桀桀桀地笑着,从前他上蹿下跳那些人急得不行,现在却没人管了。
他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排白牙,明明是一张俊秀的少年面孔,偏要做出那副老谋深算的怪模样。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石蝉衣面色红润,相较于刚进宫时还胖了些。
她坐在炕桌另一头,手里调着新研的墨,墨色浓黑如漆,映着她低头时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做一个沉迷女色的幼帝,这些人就心满意足的相信了。”
福临耸耸肩,想到孝庄太后难看的脸色他就好笑。
他把松子壳随手扔进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凑近石蝉衣,翻来覆去的嘲讽慈宁宫。
满蒙联姻确实是国策,但如今已经不是打天下的时候了,宗亲和满洲大臣同样不愿分太多好处给蒙古。
他从前又要跟孝庄太后闹,又要从议政王大臣会议那里收回权柄,一下子攻击两边,所以才会受到阻碍。
如今他只对着蒙古使劲,对满洲这边放权,他们便坐视不理。
福临掰着手指头数给石蝉衣听,哪几个旗的都统换成了谁,哪几个营的统领是他的人。
“这些迟钝的青蛙,等水翻滚起来,他们就跑不了了。”
福临洋洋得意,转头坐在摇椅上荡来晃去。
摇椅是石蝉衣前几日叫人搬来的,说坐久了腰疼。
福临便让人从库房找了张花梨木的摇椅,铺了厚厚的锦垫,霸着不让她坐,自己倒先摇上了。
“石小鱼,等水面结冰,我带你去学冰嬉。”
他忽然又来了主意,扭头看她,摇椅晃得吱呀响。
“你久在闺阁中,也难怪体弱。平日肯定连路都不爱走几步,还是如今瞧着顺眼。”
福临瞄着石蝉衣的侧脸,他每日都要拉着石蝉衣出去走几圈,从永寿宫走到御花园,再绕到慈宁宫后面的夹道,风雨无阻。
起初她走半圈就喘,发丝湿润也不吭声。如今可算是好了起来,不会再那么体弱。
她今日穿着浅灰立领大襟琵琶袖长衫,外搭月白直领对襟折枝花卉披风,葱绿地万字纹暗花马面裙铺在地上。
梳着三绺头,鬓顶固定着一支素银簪,左右点缀着云形银掩鬓,小巧的珍珠垂在脸庞。
很是素雅的装扮,不过眉眼间褪去了刚入宫时的文弱,气色变得健康不少。
福临看着看着,心里生出一股得意来,目光黏在她侧脸上,半天没挪开。
“那还要许久,若是我学得慢,你不许不耐烦。”
石蝉衣展开新画好的扇面,繁花似锦。
她今日画的是牡丹,层层叠叠的花瓣用了七八种颜色,从胭脂到姚黄,过渡得细腻如真。
笔尖在花瓣边缘轻轻一扫,便带出几分活气来。
“我若是不耐烦,在你学满文这段时间早就指着你骂了。”
福临抢过扇子,用力扇了好几下。
扇面上的牡丹被他扇得晃成一片模糊的彩影,他眯着眼看她,嘴角翘得老高,那点傲娇从眼角漫出来,怎么也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