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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5章 石蝉衣18

    “石小鱼,这样才对嘛,规行矩步有什么意思。”

    福临歪着头看石蝉衣,日光落在他眉梢,把那双总是带着戾气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

    他松开拽着石蝉衣袖子的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她,像在端详一件终于被自己掰正了方向的珍宝。

    “人这一辈子那么短,该笑的时候就要大笑,该哭的时候就要痛哭,该生气的时候就要暴怒。”

    他说这话时,宫道尽头正好吹来一阵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树叶从两人之间掠过。

    福临张开手臂,像是要把那阵风揽进怀里,明黄龙袍的下摆鼓胀起来,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只振翅欲飞的鹰。

    “你能教我吗,我身边的人只教过我要守礼。”

    石蝉衣脸上露出微不可察的迷茫,好似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翟衣前襟的翟鸟纹,金线硌着指腹,那触感她早已熟悉,此刻却觉得陌生了几分。

    “好吧好吧,谁叫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我就发发善心,做一回教书育人的夫子。”

    福临挑起眉毛,故作深沉地把手背在后面,摇头晃脑地对石蝉衣眨眨眼。

    他刻意清了清嗓子,迈着方步绕着她走了半圈,活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童,偏要装出一副老成的模样。

    跟石蝉衣相处这几月他早就发现了,虽说石蝉衣不甘被控制,但经年累月接受的教导在她身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哪怕心中不愿,石蝉衣还是遵从着那些被灌输的规矩,像陷入泥泞还要拼命的蝶,只是挣扎的弧度越来越微弱。

    她跪坐时脊背永远挺得笔直,端茶时手指永远捏在固定的位置,连笑都只露三分,多一分都不肯。

    福临看在眼里,莫名觉得胸口堵得慌。

    “石小鱼,你可得感激我,要不是遇见我,你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陷进去了。”

    福临越想越兴奋,绕回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他眼睛里的光近乎灼人,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乐子,又像是找到了什么值得一做的事。

    “皇上,你笑得真奇怪。”

    石蝉衣露出一个难以言喻的神情,黛眉微蹙,唇角却微微抽动,像是在忍着什么。

    “走了走了,你真是个呆子。”

    福临翻了个白眼,傲娇地往前走。

    他甩着袖子,靴跟踩得地面笃笃响。走出几步又忍不住用余光往后瞟,见石蝉衣没跟上来,脚步便不自觉的慢了下来。

    “皇上,你生气了吗,是我说错话了吗......”

    石蝉衣被留在后面,她下意识哄着福临。

    凤冠上的珠翠被她方才那一笑晃得有些乱,一缕珠串缠在了发髻边,她也顾不上理,只提着翟衣下摆小步追上去。

    “谁生气了,我跟你一个呆子生什么气,烦死了......”

    福临暴躁地说,看起来下一秒就要跳脚了。

    他猛地转过身,龙袍下摆甩出一道弧线,靴尖差点踢到石蝉衣的裙边,又在半途硬生生收住了力道。

    “可皇上不跟我说话,肯定是我惹你生气了......”

    石蝉衣执着地问,非要福临给出一个理由。

    她仰着脸,凤冠沉重,脖颈酸麻,却还是固执地抬头看他,像是得不到一个答案就绝不罢休。

    “不许叫我皇上,叫我名字,我私底下都不叫你石妃,你这样一点都不合格知道吗......”

    福临戳了戳石蝉衣的额头,气冲冲地说。

    他的指尖点在她额心,隔着珠帘碰到那层薄薄的脂粉,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少年人不知分寸的莽撞。

    “叫你福临吗,这不合适吧。我是妃子,要忠君,岂能直呼天子名讳......”

    石蝉衣面露纠结,死板的摇头。她退后半步,凤冠上的珠翠撞在一起,发出一串清脆的细响。

    “讥讽我的时候没见你想起忠君来,现在倒是装起来了。叫我方喀拉,这是我原先的名字......”

    福临把下巴抬起一个傲娇的弧度,鼻孔几乎要对着天。

    他说方喀拉三个字时,满语从他舌尖滚出来,带着一种全然不同于汉语的,属于关外旷野的粗粝和野性。

    “方喀拉......是什么意思呢......”

    石蝉衣生疏的吐出满语,音节在她舌尖磕绊了一下,像是含着一颗没化开的糖。

    她百思不得其解,微微歪了歪头,凤冠的重量让她这个动作做得格外缓慢,像一只笨拙的雀儿。

    “你管它什么意思,这么叫就对了。快点把满语学好,至少要把我的名字说得字正腔圆,不然我饶不了你......”

    福临叉着腰,对着石蝉衣指指点点,抱怨着她的学习进度。

    他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她鼻尖上,语气凶巴巴的。

    可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像满杯的水,晃一晃就要溢出来。

    “方喀拉......方喀拉......方喀拉......”

    石蝉衣老老实实的重复了好几遍,明明还是生疏,福临却满意得不得了。

    吴良辅和其它宫人们远远跟着,看石蝉衣追在福临身后问。

    宫道两侧的朱墙长长地延伸出去,把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框在中间。

    福临嘴上骂着“呆子”“笨”,脚步却始终没有真正加快。

    石蝉衣追得急了,他便佯装看天上的鸟,停下来那么一瞬,等她跟上了再走。

    他看得分明,福临嘴上不客气,脚步却迁就得紧。像个炸了毛的狸奴,明明想让人摸,偏要龇着牙装凶。

    吴良辅低下脑袋,眼里是克制不住的揶揄,嘴角忍不住抽了又抽,真该叫福临看看自己现在这副嘴脸。

    他在这位主子身边伺候了这些年,见过他摔杯子砸砚台,见过他冷着脸把满殿嫔妃吓得大气不敢出,更见过他把鞭子抽在摄政王尸体上的狠辣模样。

    却从没见过他跟谁这样一路走一路拌嘴,走三步退两步,明明气得跳脚,却连一根手指头都没舍得真碰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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