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师傅微微挑了一下眉,但没有说话。
张建波见他没有立刻拒绝,以为有戏,继续说道:“你放心,我开的条件一定让你满意。
年薪三千,包吃包住,我还可以给你和你的家人安排住房。
市中心的楼房,有自来水和煤气灶,不用你天天劈柴生火。”
旁边的司机小李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孙师傅,我们老板可是诚心诚意的。
三千块的年薪,在邢市也找不出几个厨子能拿这个价。”
孙师傅听完这番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三千块年薪?
他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在张建波看来,三千块一年,一个月两百多,在厨子这个行当里确实算是顶尖的工资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孙师傅在国强饭庄不光每月有一百块固定工资,还有百分之十的分红。
去年国强饭庄开业三个多月,年底盘账,光分红他就拿了三四千块。
他在国强饭庄干一整年,一万多块是妥妥的。
张建波拿三千块年薪来挖他,还觉得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孙师傅想起去年他娘住院的时候,林国强二话不说借了五百块给他救急。
那时候两人还不算多熟,林国强连欠条都没让他打。
后来林国强高薪聘请他为国强饭庄的总厨。
再后来,饭庄开业,林国强给了他百分之十的分红,说“这饭庄有你一份”。
他在国营饭店干了那么多年,从没有人这么对过他。
赵德顺当经理的时候,把他当牛马使,功劳全算在自己头上,出了错就往下推。
生意好了是他管理有方,后厨累死累活连句夸奖都没有。
生意不好了就怪后厨手艺不行,扣工资扣奖金从不手软。
孙师傅在那个环境里待了十几年,心早就凉透了。
是林国强让他觉得,厨子也可以活得有尊严。
林国强于他,不光有雪中送炭之情,还有知遇之恩。
是林国强给了他这个平台,他才能尽情把厨艺展示出来。
孙师傅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但坚决:“张老板,抱歉。
多谢你的美意,但我在国强饭庄干得挺好的,不打算换工作。”
张建波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孙师傅拒绝得这么干脆。
连年薪都没问,连条件都没谈,直接就说“不打算换”。
他做生意这么多年,跟多少人打过交道,深知一个道理。
在这个世道里,没有挖不动的墙角,只有不够高的价码。
他觉得自己开的条件已经足够优厚了。
年薪三千,安排住房,这是多少厨子做梦都求不来的待遇。
“孙师傅,”张建波压了压语气,还是带着笑意,“如果你对这个薪资不满意,还可以再谈。
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看看能不能满足。”
“张老板,”孙师傅看着他,语气不变,“不是钱的问题。
无论您提出什么条件,我都不会离开国强饭庄的。”
这话一出来,包间里的气氛有些微妙了。
张建波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盯着孙师傅看了好几秒。
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欲擒故纵……等一个更高的价。
但他从孙师傅的眼神里没有看到任何犹豫和试探,只看到了坦荡和平静。
他是真的不想走。
张建波放下手里的茶杯,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解和几分困惑:“孙师傅,我冒昧问一句,你们林老板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死心塌地?”
孙师傅沉默了片刻,然后正色说道:“我跟我们林老板,不光是老板和雇工的关系,他是我的朋友。
在我最落魄的时候,他拉了我一把。
这份情,比多少钱都重。
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一直跟着他干。”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没什么起伏。
但正是这种平淡,反而比任何慷慨激昂都更有分量。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张建波看着孙师傅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今天确实有些自负了。
他走南闯北做生意,习惯了用钱来衡量一切。
什么样的货值什么价,什么样的人值什么钱。
他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公平的买卖。
但他忘了,有些东西是钱买不来的。
比如情义。
比如尊严。
还有一个在最落魄的时候被拉过一把的人,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感激。
“国强饭庄有你这样的员工,是林老板的福气。”
张建波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精明和试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孙师傅,你的人品同样让人敬重。
罢了,是我有些自负了,以为拿钱就能挖走你。
今天这顿饭吃得不亏,虽然没挖到人,但长了见识。”
孙师傅站起身来,对张建波微微欠了欠身:“张老板过奖了,两位慢用,我后厨还有活,先告辞了。
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服务员。”
说完,他转身出了包间,把门轻轻带上。
脚步声沉稳地沿着楼梯一路往下,踩在木质台阶上,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
包间里,小李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转头问张建波:“老板,咱就这么算了?这孙师傅性子也太犟了,连价都不还。
要不咱们再加点?咱们酒楼不是一直缺个镇得住场子的总厨嘛,我看这个孙德胜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今天要是不把他拿下,回去您又得念叨。”
张建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摇头苦笑:“加多少?人家年薪三千都不眨眼地拒了,你再加能加多少?五千?一万?
他又不傻,他能在三千块面前纹丝不动,说明他在国强饭庄挣的只多不少。
再说了,就算你真拿钱砸动了他,一个为了钱就能随时跳槽的厨子,你敢把整个后厨交给他?”
小李愣了一下,随即也苦笑起来:“这孙师傅,还真是个实在人。
现在这样的人可不多了。”
“所以我才说,这人品值得敬重。”
张建波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下看了看。
后院池塘里的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几尾锦鲤悠闲地摆着尾巴。
太湖石旁边的垂柳刚抽了新芽,绿莹莹的枝条垂在水面上。
站在这间包间里,隐约能听见锅铲碰撞的声响和学徒们喊单的声音。
他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忽然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这国强饭庄的老板也不简单啊。
在这小小的清河县城建这么个饭庄,处处都不逊色市里的大酒店。
你瞧瞧这后院的格局,这池塘,这太湖石,这风水,都是有讲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