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泽民足足看了十几秒,才重新走到墙边,逐项核对那张被雨水打湿的登记表。
每名伤员的接诊时间、首次评估、干预措施和复查节点都写得很清楚。
有几行字被泥水晕开,却不影响辨认。
“你们连动态分诊都做了?”
林岚把另一张表递了过去。
“总共调整过七次,两名绿标升为黄标,一名红标稳定后转黄标,其余人的优先级没有变化。”
邱泽民接过表格,目光停在一串复评时间上。
这些时间并不完全整齐,有十分钟,也有十五分钟。
这说明记录并非为了事后好看而补写,而是根据伤情随时调整。
他又走到临时水封装置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接口和瓶内液面。
“这个是谁做的?”
贺岩抬起手。
“我。”
“以前做过?”
“昨天训练做过十一遍。”
邱泽民看着那个用输液瓶、两根管路和大量胶布构成的简易装置。
它很粗糙,却一直保持着稳定的水柱波动。
“漏过吗?”
贺岩很诚实。
“训练时漏过十次。”
邱泽民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这次为什么没漏?”
“因为漏过十次。”
旁边几名增援军医忍不住笑了一声。
邱泽民没有笑。
他只是点点头,随后走向接受腹腔损伤控制手术的中年男人。
患者神志已经恢复,四肢依旧偏凉,但血压正在缓慢回升。
切口外的敷料干燥,腹围连续几次测量也没有明显增加。
“术中发现什么?”
宋天赐迅速回答。
“脾脏下极撕裂并持续出血,腹腔积血约一千二百毫升,现场完成有限探查、局部止血和损伤控制,没有扩大切除范围。”
“输血条件呢?”
“没有血液制品,只能限制性补液,尽量维持最低有效灌注。”
“为什么没有直接做脾切除?”
宋天赐停顿了半秒。
“现场不是完成根治手术的地方,时间、照明、麻醉、器械和术后监护都不允许,我们只需要让他活着等到转运。”
邱泽民眼中终于出现一丝明显变化。
这个答案没有追求技术上的漂亮。
它只服务于现场救治最重要的目标。
“谁教你的?”
宋天赐看向陆晨。
“陆教官。”
陆晨已经完成最后一轮检查,正把患者身上的保温毯重新压紧。
“先转腹部伤员,车辆路上尽量平稳,途中血压低于八十立刻回报。”
邱泽民转头下令。
“第一车腾出中间位,监护设备全部给腹部伤员,安排两名军医随车。”
增援队立刻行动起来。
担架从后门进入,沿着预留通道直接抵达红区,没有和其他伤员发生交叉。
宋天赐跟着担架走了两步,又被陆晨叫住。
“你不随第一车。”
宋天赐愣了一下。
“我最了解他的情况。”
“所以你负责交接。”
陆晨把登记夹递给他。
“交接完回来,这里还有五名红标。”
宋天赐接过登记夹,立刻追上担架。
他将患者伤情、术中发现、用药剂量、液体出入量和复查结果一项项交代清楚。
随车军医听完后,没有再重复询问任何信息。
第一辆车很快启动。
第二顺位的溺水少年随即被抬向门口。
少年已经恢复自主呼吸,血氧维持在百分之九十二左右,但肺部湿啰音仍然明显。
邱泽民亲自检查了一遍。
“你们复苏用了多久?”
周海成回答得很快。
“四分钟恢复自主循环,之后持续辅助通气约三分钟。”
“骨髓通路是谁建立的?”
宋天赐刚跑回来,听到问题便抬起手。
“我。”
邱泽民看向他的手。
手背被雨水泡得发白,指节处还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
“第一次在真人身上做?”
“是。”
“紧张吗?”
“紧张。”
“为什么一次成功?”
宋天赐沉默片刻。
“因为不允许失败。”
邱泽民没有继续追问。
他突然明白,眼前这六个人已经和基地里那支考核垫底的综合组不一样了。
他们的技术不可能在五天里发生翻天覆地的提升。
真正变化的是他们面对问题时的反应方式。
过去的宋天赐总想等一个更稳妥的答案。
现在的他知道,危急现场未必存在标准答案。
能救命的选择,就是当时最该执行的选择。
……
六名红标伤员依次完成转运。
邱泽民带来的十二人没有发现一处需要立刻返工的问题。
骨折固定没有压迫远端血运。
动脉止血患者足背动脉仍然清楚。
胸腔引流患者呼吸稳定,临时水封装置也没有出现倒流。
低温女孩体温回升到三十三点四度,意识评分继续改善。
最后一辆转运车驶离仓库时,天色已经完全亮了。
雨还在下,却比几个小时前小了很多。
邱泽民站在门口,主动向指挥部申请通话。
“南坡前突医疗点请求报告。”
通讯器里传来值班参谋的声音。
“请讲。”
“现场共接触伤员二十七名,红标六名,黄标九名,绿标十二名,全部完成初步处置。”
“红标情况如何?”
“六人均保有自主循环,其中一例腹腔损伤控制手术,一例溺水复苏成功,一例张力性气胸完成闭式引流,一例动脉损伤完成止血。”
通讯频道里短暂安静下来。
值班参谋似乎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请重复前突医疗点人员数量。”
邱泽民回头看了一眼陆晨等人。
“固定医疗人员六名,南坡中学另有一名组员负责后方接收和通讯。”
“增援到达前,一直只有六个人?”
“是。”
“现场死亡人数?”
“零。”
通讯器另一端再次沉默。
几秒后,值班参谋的语气明显严肃起来。
“请上传完整清单和现场影像,原始时间信息不要修改。”
“明白。”
邱泽民结束通话,直接让随队摄影员取出设备。
他没有只拍几张全景照片。
每个分区、每份记录、每项自制器械和每名伤员的交接材料,都被完整拍摄保存。
宋天赐将前突组的手持通讯器重新打开。
“综合组申请向指挥部汇报。”
“综合组请讲。”
“南坡旧河道前突任务阶段结束,确认接触伤员二十七名,六名红标已全部转运,现场无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