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三十七分，第二十一名伤员被送入仓库。
这是一名七十多岁的老人，患有糖尿病和冠心病。
老人没有明显外伤，却因寒冷和饥饿出现低血糖，意识开始模糊。
许正阳快速测出血糖后，先给予口服葡萄糖凝胶。
老人清醒了一些，第一句话却是在问自己的老伴。
“她还在屋顶上，你们先别管我。”
许正阳按住他想要起身的肩膀。
“她已经在下一批转运名单里，你先坐好。”
“我能走。”
“你刚才连自己名字都说不清。”
老人还想争辩。
林岚从外面拿来一条干毛巾，盖在他头上。
“您要是再晕一次，我们就得多抬一个人。”
老人立刻安静下来。
几分钟后，他的老伴被贺岩背进仓库。
两位老人隔着黄区坐到一起，谁也没有说感谢，只是紧紧握住彼此的手。
宋天赐从旁边经过，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陆晨为什么在安置点花几个小时排查慢性病和高危人群。
灾害里能杀人的从来不只有外伤。
低温、断药、低血糖和一次被忽视的胸闷，都可能在混乱中夺走一条命。
凌晨四点五十二分，第二十四名伤员到达。
一名年轻母亲抱着三岁的孩子，自己左肩脱位，却始终不肯先松手。
孩子只有额头轻微擦伤。
陆晨确认没有颅脑损伤后，让林岚接过孩子。
年轻母亲这才坐到门板上接受复位。
肩关节复位成功的瞬间，她疼得浑身发抖，却第一时间转头看向孩子。
“他没事吧？”
“没事。”
女人闭上眼睛，整个人终于放松下来。
后续三名伤员均为轻度外伤与低体温。
第五点二十分，仓库内的伤员总数定格在二十七人。
林岚靠在墙边，重新核对登记表。
红标六人。
黄标九人。
绿标十二人。
六名红标患者全部保有自主循环。
其中一人接受了紧急腹腔探查和脾脏止血。
一人从溺水后心跳骤停状态恢复。
一人完成张力性气胸减压和胸腔引流。
一人完成动脉止血。
一名多发骨折老人得到完整固定。
一名严重低温和低血糖儿童已经恢复意识。
林岚看了两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登记错误。
“二十七个，一个没少。”
许正阳正在给最后一名黄标患者重新测血压。
“红区呢。”
“六个都稳住了。”
周海成和贺岩从外面回来，身上的雨衣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
“村里还能接触到的人都转出来了，主流区几栋房屋还进不去，但屋顶人员已经向高处集中。”
陆晨接过他们绘制的简易分布图。
“有没有失联人员。”
“村干部重新点了名，已确认九十二人，另外五个人昨天白天已经自行去了亲戚家，只是名单没更新。”
“再核一次。”
“已经让三个村分别核了两遍。”
“撤回搜救线，等待专业水上力量。”
“明白。”
周海成放下救援绳时，双手已经被泡得发白。
贺岩坐到门槛边，刚准备喘口气，便看见临时水封瓶出现倾斜。
他立刻起身扶正，又重新加固固定带。
宋天赐给脾脏损伤患者完成新一轮复查。
“血压九十二比五十七，心率一百零八，腹围稳定。”
陆晨掀开敷料边缘看了一眼。
“可以转运，但必须第一顺位，途中持续保温和监测血压。”
“明白。”
“溺水少年第二顺位，重点防范迟发性肺水肿。”
“是。”
“张力性气胸第三顺位，胸管和水封瓶不能高于胸部。”
宋天赐迅速记录。
陆晨又看向其余伤员。
“多发骨折老人第四，动脉损伤患者第五，低温儿童第六，其余黄标按复评结果排序。”
林岚已经在登记表上写好编号。
仓库内的二十七名伤员看似拥挤，却没有出现混乱。
红区靠近后门和转运出口。
黄区位于中部，每名患者旁边都标有复查时间。
绿区靠墙坐着，伤口已经完成包扎。
门口设置了简单除污区，所有新进入人员先冲掉鞋底泥沙。
保温毯集中覆盖给老人和儿童。
氧气只优先供应给三名最需要的患者。
每一件器械都有固定位置。
每一个人都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
天色开始发白时，远处终于传来车辆发动机的声音。
声音最初很弱。
随后越来越近。
几分钟后，两辆高底盘军车与一辆地方救援车沿东侧高地进入村落。
增援医疗队带队军医邱泽民率先跳下车。
他在途中已经收到简短通报。
南坡旧河道突发洪水。
三个村落受灾。
先行医疗组已经接触多名伤员。
按照他的经验，这种缺少水上装备、缺少手术条件又通信不畅的现场，通常会非常混乱。
伤员可能横七竖八躺在临时点。
轻重伤混杂。
病历登记缺失。
有限氧气和输液材料也多半已经耗尽。
邱泽民带着十二名军医和护士冲进村委会旧仓库。
他刚跨过门槛，脚步便停住了。
左侧是清晰标记的除污区域。
正前方是红黄绿三色分区。
墙上贴着二十七名伤员的编号、诊断、处置、用药和最近一次复查时间。
六名红标患者全部靠近转运出口。
脾脏损伤患者已经完成损伤控制手术。
溺水少年自主呼吸存在。
胸腔引流装置持续有效。
多发骨折固定完整，远端血运清楚。
动脉损伤患者止血可靠。
低温儿童已经清醒。
两条转运通道没有被任何杂物堵塞。
邱泽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仓库外。
他以为后面还会有另一批医疗人员。
院子里只有参与抬运的村民。
再往外，只有六个穿着同样作训服的人。
陆晨正在红区做最后一次转运评估。
宋天赐守着腹部伤员。
许正阳负责复查。
林岚拿着登记表。
周海成和贺岩刚刚收回救援绳。
邱泽民走到陆晨身边。
“你们的后续医疗队在哪。”
“没有后续医疗队。”
邱泽民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里一直只有你们？”
“前突医疗点固定六人，另有一人在南坡中学负责后方接收和通讯。”
邱泽民看向墙上的伤员登记表。
“二十七名伤员，六名红标，都是你们六个人处理的？”
“是。”
“腹腔手术是谁做的。”
“我主刀，宋天赐一助，许正阳维持循环。”
“溺水复苏呢。”
“宋天赐和周海成完成。”
“胸腔引流、动脉止血、骨折固定和全部分诊呢。”
“也是我们。”
邱泽民重新环视仓库。
他原本以为至少有一支十几人的完整医疗队，才能在三个小时内把现场做到这种程度。
可站在他面前的，真的只有六个人。
邱泽民张了张嘴。
半天没有说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