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秦远征的母亲也猛地站了起来。
她的眼睛已经肿成了一条缝,手里攥着一团被泪水浸透的纸巾。
整个人站在那里摇摇晃晃的,赵联络官在旁边扶着她的胳膊。
何勇走在陆晨前面。
他加快了脚步,径直走到秦远征母亲的面前。
他主动开了口,声音很稳,但能听出底下有一层不太稳的东西。
“大姐,手术成功了。”
他停了一下。
“您儿子的胳膊,保住了。”
整个走廊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安静。
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秦远征的母亲双腿一软,整个人直直地跪了下去。
赵联络官没有扶住她,她跪得太猛了,膝盖砸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跪在地上,仰着头,嘴巴大张着,喉咙里涌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
那个声音在走廊里来回撞荡着,尖锐的,粗哑的,破碎的,带着十八个小时的煎熬和惊恐。
也带着这一刻彻底释放的、倾泻而出的、一个母亲劫后余生的全部情绪。
几个年轻战士的眼眶同时红了。
有一个咬着嘴唇低下了头,肩膀在轻微地颤抖。
带头的中尉把脸偏向了一侧,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陆晨快步走过去,弯下腰,两只手轻轻地扶住了老人的胳膊。
“阿姨,别跪,起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他的胳膊会好的,您放心。”
老人被他扶了起来,但站都站不稳了,整个人的重量几乎全挂在陆晨的手臂上。
她抓着陆晨的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着话。
“谢谢你,医生,谢谢你。”
“我的儿子,他的胳膊保住了,保住了……”
泪水和鼻涕糊了一脸,她也顾不上擦,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几个字。
陆晨没有抽手,也没有催促她。
他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这个头发花白的农村妇女抓着自己的袖子哭。
赵联络官在旁边红着眼眶,掏出纸巾递过去。
老人接过纸巾胡乱地擦了一把脸,哭声渐渐变小了一些,但身体还是在抖。
何勇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鼻子酸得厉害。
他干了二十年骨科,看过太多太多的家属在手术室外等消息。
好消息的,坏消息的,什么样的反应他都见过。
但一个母亲听到儿子的胳膊保住了之后直接跪在地上嚎哭的,他是头一次遇到。
也是最让他心里发堵的一次。
走廊里的哭声慢慢平息了。
陆晨将老人交给赵联络官搀扶着,自己站直了身体。
“阿姨,他现在还在麻醉里,大概一个多小时后会醒过来。”
“醒了之后您可以进去看他。”
“但术后恢复需要很长的时间,您要做好心理准备。”
“神经长好需要半年到一年,功能恢复需要持续的康复训练。”
“这条路不会短,但方向是对的。”
老人使劲点着头,眼泪还在流,但脸上已经有了笑的痕迹。
那种哭过了之后、劫后余生的、带着泪痕的笑。
陆晨转身朝更衣室走去。
走了两步,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
“敬礼!”
他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十几双军靴同时磕击地面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整齐,很沉,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他走进更衣室,关上了门。
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下眼睛。
九小时四十三分钟的高度紧张终于卸下来了,疲惫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涌了上来。
他掏出手机,给沈小柠发了一条消息。
“手术成功了,胳膊保住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洗了把脸,换回了便装,走出了更衣室。
赵联络官在外面等着,给他递了一瓶水。
“陆医生,您先去公寓休息吧,这边我盯着。”
“秦远征的术后监测我会安排专人二十四小时值守。”
陆晨接过水瓶,拧开喝了一大口。
“前六个小时是关键期,每半小时查一次末梢循环。”
“重点观察指端皮温、指腹毛细血管充盈时间、指甲床颜色。”
“任何异常立刻通知我。”
赵联络官认真地记了下来,点头应诺。
陆晨又交代了几句术后用药和引流管管理的注意事项,才跟着赵联络官回了公寓。
躺在硬板床上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小柠回的消息。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可以的!快去休息,不许熬夜!”
后面跟了一串庆祝的表情符号,看得陆晨眼角的疲惫松动了一点。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系统的结算面板自动弹了出来。
【事件结算:特种兵右前臂复合伤保肢手术】
【手术评价:完美】
【感恩值:+580,当前总计8237】
【外科之心被动效果全程生效,术中筋膜层感知、张力分布感知、组织愈合预测三项被动累计触发127次】
【系统提示:本次事件已触发军方系统内部最高级别医疗通报,宿主在军队医疗体系中的声望将产生质变级提升】
陆晨扫了一遍结算面板,然后关闭了系统界面。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三十秒之后,他的呼吸变得深沉而均匀。
走廊那头的病房里,麻醉药效正在慢慢消退。
秦远征的右手手指,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到。
但床边的心电监护仪忠实地记录下了那一瞬间的肌电信号。
一个极其微弱的、来自正中神经的、桥接后传递出的第一个信号。
……
突然,陆晨的手机响了。
不是闹钟,是来电。
赵联络官。
陆晨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中接通,声音有些沙哑。
“怎么样?”
那边传来赵联络官略显紧张的声音。
“陆医生,秦远征的末梢循环出现了轻微的异常。”
“具体什么情况?”
陆晨的睡意一下子消散了,整个人坐直了身体。
“左侧指端皮温比右侧低了零点三度,毛细血管充盈时间延长到了三秒。”
“指甲床颜色还是粉色,但饱和度比两小时前略有下降。”
赵联络官的语速很快,显然已经准备好了详尽的数据。
陆晨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快速推演了可能出现的病理过程。
末梢循环异常通常意味着两种可能,一是血流量下降,二是静脉回流受阻。
如果是血流量下降,那可能是吻合口开始渗漏,或者出现了血栓。
如果是静脉回流受阻,那可能是引流管位置不太理想,引起了局部压力升高。
他没有过度担忧,反而很快地做出了判断。
“先检查一下引流管有没有扭折或者堵塞。”
“然后测一下伤口周围的肿胀程度。”
“如果都没问题,我现在就过来。”
“不用等,我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