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的手指在进针前停顿了零点几秒,那是在用系统赋予的触觉感知血管壁的厚度。
感知到了准确的数据后,他果断进针。
远端六针,同样的精度,同样的稳定性。
何勇站在旁边,已经从头到尾看了将近七个小时的手术。
他的腿站酸了,腰也僵了,但他的注意力从来没有离开过术野一秒钟。
因为他知道自己正在见证的,是他这辈子可能都无法复制的操作。
桡动脉桥接完成。
但还没完,骨间后动脉还要确认它的通畅性。
陆晨在显微镜下仔细检查了骨间后动脉的残存分支,确认血流信号完好。
“双通路都没有问题。”
他抬起头,看了宋学文一眼。
“准备开放血流。”
宋学文的手指已经搭在了血管夹上。
手术室里的空气忽然安静到了极点。
连无影灯的微弱电流声都能听到。
这是决定一切的时刻。
血管夹松开,血流重新灌注进前臂远端。
如果吻合口密封,血管通畅,远端组织会重新获得血供。
如果吻合口渗漏或者血栓形成,那前面所有的努力都可能白费。
陆晨的目光锁定在吻合口上,呼吸平稳得不正常。
“松夹。”
宋学文同时松开了近端和远端的血管夹。
鲜红色的血液冲入了移植的静脉段,顺着桥接通路涌向远端。
近端吻合口,没有渗漏。
远端吻合口,没有渗漏。
一滴都没有。
血流顺畅地通过了桥接段,灌注进了前臂远端的毛细血管网。
陆晨的目光从吻合口移到了秦远征的手指上。
他在等一个变化。
一个只有活的组织才能产生的变化。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秦远征的指甲床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颜色改变。
术前那种青白的、毫无生气的颜色,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粉色。
从指甲根部开始,向指尖蔓延。
一根手指,两根手指,五根手指全部出现了颜色变化。
宋学文的手在发抖。
他的嘴唇也在抖,声音发出来的时候明显变了调。
“通了,全通了!”
他做了二十年手外科,见过无数次血管吻合后开放血流的瞬间。
但从来没有哪一次让他激动成这样。
因为这一次,那些重新变成粉色的手指,不仅仅是一条胳膊的问题。
那是一个军人握枪的手,是一个士兵敬礼的手,是一个儿子拥抱母亲的手。
何勇在旁边看着那些变化颜色的指甲床,眼眶猛地红了一下。
他迅速偏过了头,假装在看监护仪上的数据。
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鼻子很明显地抽了一下。
陆晨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情绪。
他继续在显微镜下逐一检查每一个吻合口,确认没有任何微量渗漏。
然后检查了骨间后动脉的血流情况,确认辅助通路也完全通畅。
双通路供血全部建立成功。
接下来是软组织的修整和伤口关闭。
陆晨将坏死的肌肉组织彻底清除干净,保留了所有有活力的肌肉和肌腱。
屈肌群清除了大约百分之四十,伸肌群不到百分之二十,跟术前判断完全一致。
残存的肌肉张力尚可,配合后续的系统性康复训练,功能恢复是有希望的。
伤口逐层关闭。
最后一针缝完,陆晨在手术创面贴上了引流条,覆盖了无菌敷料。
他站直身体,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的固定点、吻合口和缝合线。
骨折固定牢靠,七块碎骨复位精确,钢板和螺钉位置准确。
桡动脉桥接通畅,骨间后动脉辅助通路完好,双通路供血正常运行。
正中神经六点三厘米的桥接移植到位,束膜缝合精密。
尺神经端端吻合完成,缺血灶已做减压处理。
软组织清创彻底,残存肌肉和肌腱保留完整。
全部确认无误。
陆晨缓缓退离了手术台。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手术开始的时间是上午八点零二分。
现在是下午五点四十五分。
整台手术历时九小时四十三分钟。
陆晨低下头,开始脱手套。
橡胶手套从手指上一点一点地剥离下来的时候,他注意到了自己的双手。
在微微发抖。
不是紧张,是连续将近十个小时的极限精细操作带来的肌肉疲劳。
他的手指从开台到现在,几乎没有一秒钟是完全放松的。
每一刻都在对抗地心引力,对抗生理性的震颤,对抗疲劳带来的不稳定。
现在手术结束了,绷了十个小时的弦终于松了,身体开始诚实地反馈出代价。
他把手套扔进了医废桶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
宋学文已经摘下了口罩,脸上全是汗,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亢奋得不行。
“陆医生,这台手术,是我职业生涯的巅峰。”
他的声音还在发颤,眼睛里有亮光。
“能在你旁边打这一台,值了。”
陆晨冲他点了点头。
“宋主任配合得很好,术中视野牵拉和血管角度调整都很到位。”
何勇也走了过来,他的脸色有些复杂。
“陆医生,我行医二十年,今天算是真正开了眼了。”
他的语气很诚恳,没有任何客套的成分。
“尤其是那个碎骨复位,你在旁边给我指的那些角度,我回去之后要好好想想。”
“还有尺神经的缺血灶,如果不是你提前说了,这个东西我们一百年也发现不了。”
陆晨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一下何勇的肩膀。
“何主任骨折复位的手法很扎实,经验确实比我充分。”
何勇摆了摆手,苦笑了一下。
“别给我面子了,差距摆在那,我心里有数。”
他顿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看着陆晨。
“你带上秦远征的最新影像,我陪你去跟家属谈。”
陆晨点了点头,换下了手术服。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手术室的大门。
推开门的一瞬间,走廊里的场景让陆晨的脚步停了一下。
秦远征的战友们还在。
从早上五点多站到现在,接近十三个小时了。
有几个人的腿已经在打颤了,但没有一个人坐下来。
看到手术室的门打开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
十几双眼睛,紧张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