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生气,也不觉得被冒犯。
他理解何勇的心态。
甚至可以说,如果换做是他站在何勇的位置上,反应也未必比这好多少。
宋学文在旁边打了个圆场。
“何主任的意思是,我们确实已经做了非常充分的评估。”
“但既然陆医生专程过来了,多一双眼睛总归是好的。”
他转向陆晨,态度里带着真诚。
“陆医生,先去看影像还是先看病人?”
陆晨开口了。
“先让我看看病人。”
这是他到这里之后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何勇挑了一下眉毛。
在他的经验里,绝大多数外科医生到了之后都会先看影像、看检验报告、看手术记录。
先看病人的,确实不多。
他没有评价,转身往住院部走。
“跟我来。”
三个人一起走进外科大楼的电梯,到了四楼。
走出来之后是一条安静的走廊,两侧都是单间病房,门口有值班的护士。
这一层是特护病区,收治的全是有特殊身份或者特殊情况的患者。
走到最里面一间门口的时候,何勇停下了脚步。
他低声提醒了一句。
“就是这间,他这两天情绪不太好。”
“前天差点把护士送饭的托盘掀了。”
“你做好心理准备。”
陆晨没有回应,伸手推开了病房的门。
病房里的光线不太亮,窗帘只拉开了一半。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种长时间不通风的沉闷感。
陆晨的目光先扫了一圈整个房间。
床头的呼叫器,墙上的心电监护仪,静静滴着液体的输液架。
然后,他看到了床上的人。
秦远征侧躺在病床上,背对着门口。
他的右臂缠着厚厚的纱布和绷带,被一个金属支架固定着,悬在身体右侧。
床单上能看到淡淡的碘伏渍,是每天换药留下来的痕迹。
即使只看到背影,也能感觉到这个人瘦了很多。
军人的体格应该是结实精壮的,但现在肩胛骨的轮廓清清楚楚。
两天不吃东西,加上受伤后持续的消耗,整个人单薄得让人心里发紧。
床头柜上摆着一份今天的午餐,用部队食堂统一的不锈钢餐盒装着。
筷子插在旁边,一口都没有动过。
汤碗里的面汤已经彻底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陆晨的目光移到了枕头旁边。
那里放着一枚金属勋章。
一等功勋章。
表面有明显的磨痕,有些地方的漆面都被磨掉了,露出了底下的金属底色。
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而且不是一两天的那种摩挲。
这枚勋章不是随手扔在那里的。
是秦远征刻意放在自己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最近的位置。
陆晨的目光在那枚勋章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他走到了病床的另一侧,绕到秦远征面对的方向。
秦远征没有抬头。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
颧骨因为消瘦而尖锐地凸起,让整张脸的棱角显得格外硬。
眼睛是睁着的,但目光涣散,盯着正前方墙壁上的某一个点。
听到脚步声在身前停下,他的眼珠动了一下。
但依然没有转头,甚至连焦距都没有调整。
沉默了好几秒之后,他的嘴唇动了。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嗓子里灌了沙。
“又来一个劝我截肢的?”
这句话里没有任何攻击性。
只有一种极度疲惫的、近乎彻底麻木的厌倦。
他已经听够了类似的话。
从受伤到现在,来了一拨又一拨的人。
有的是医生,有的是领导,有的是战友。
有人和他讲道理,有人和他谈感情,有人给他看数据。
每个人的语气不一样,用的词不一样,进门时的表情也不一样。
但最后的意思都一样。
保不住了,签字吧。
他已经不想再听了。
……
陆晨站在床边,没有回答他的话。
他弯下腰,伸手轻轻掀开了固定架上覆盖着的无菌纱布。
动作极慢,极轻,慢到几乎感觉不到任何力道。
纱布被一层一层揭开,每揭一层他都会停顿一下。
观察伤口周围皮肤的颜色、温度、肿胀程度。
何勇和宋学文在门外透过玻璃窗往里看着。
何勇的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在他看来,光凭肉眼看伤口能看出什么名堂?
他的团队做了整整一个礼拜的系统评估,该查的全查了,该看的全看了。
一个急诊科的医生,到了这里连影像都不先看,直接奔病人去了。
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纯粹的外行不知深浅?
最后一层纱布揭开了。
秦远征右前臂的伤口完全暴露在视野之中。
从肘关节下方大约十公分的位置到腕部附近。
一道很长的清创缝合切口。
皮肤边缘颜色发暗,部分区域呈现出不太好看的青紫色。
缝合线排列整齐,看得出当地医院的清创做得还算规范。
但即便是肉眼,也能隐约感觉到伤口深处的情况不太妙。
软组织的层次感不对劲,说明皮下的深层结构有严重的损毁。
而这些,只是表面能看到的。
陆晨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真实之眼,全功率扫描启动】
陆晨在脑子里快速整合了全部信息。
骨骼可以复位固定,难度高但有方案。
血管方面,桡动脉用自体静脉桥接重建,同时保留骨间后动脉作为辅助血供。
神经方面,取同侧腓肠神经做桥接移植,术中同时处理尺神经腕段的缺血灶。
软组织彻底清除坏死部分,最大限度保留有活力的肌肉和肌腱。
可以做。
难度极高,但可以做。
……
陆晨轻轻地将无菌纱布重新覆盖回伤口上面。
动作依然极其轻柔,几乎没有触碰到伤口边缘的皮肤。
然后他站直了身体。
秦远征从头到尾一动不动,但他的眼珠一直在跟着陆晨的动作移动。
他不知道这个年轻的医生在看什么,也不知道他看出了什么。
但他感觉到了一些不同的东西。
之前来看过伤口的那些医生,表情都差不多。
不是叹气,就是摇头,要么就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藏不太住的同情。
这个人不一样。
从进门到现在,他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
不同情,不叹气,也不摇头。
就是很平静地在看,在观察,在判断。
那种平静不是冷漠,而是有了答案之后的沉稳。
秦远征说不清楚这种感觉是从哪来的,但他的心跳确实加快了那么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