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整,一辆黑色的军牌越野车准时停在了医院门口。
赵联络官从副驾驶下来,快步走向陆晨。
“陆医生,专机在机场待命了,咱们直接过去。”
陆晨上了车,把保温袋放在腿上。
车子启动,向机场方向驶去。
赵联络官回头递过来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处贴着红色的密级标签。
“这是秦远征的完整档案,您在路上先过一遍。”
陆晨接过来,拆开翻到了第一页。
一张标准的军人证件照。
照片里的年轻人目光锐利,下颌线条分明,军装笔挺。
二十七岁,服役九年,特种作战旅。
陆晨继续往下翻。
三次一等功,七次二等功,十四次三等功。
履历密密麻麻的,每一行都是真刀真枪换来的荣誉。
他的目光在一段文字上停了几秒。
“去年十一月,西部边境某市突发暴恐事件。”
“特种兵秦远征率三人战斗小组突入劫持现场。”
“在右肩被持刀暴恐分子刺伤的情况下,单手击毙两名持枪歹徒。”
“成功解救全部十一名人质,其中包含四名儿童。”
“事后荣立个人一等功。”
赵联络官从后视镜里观察着陆晨的表情。
“秦远征在部队里是标杆人物,全旅的兵王。”
“去年那次暴恐事件之后,他右肩的伤还没完全好就申请归队了。”
“上面让他休养,他不干,说战友还在训练他不能掉队。”
陆晨翻过一页,没有说话。
“这次训练事故之后,他一个人在病房里坐了两天两夜。”
赵联络官的声音沉了下来。
“第一天还跟护士说几句话,到了第二天就彻底不开口了。”
“不吃不喝,谁劝都没用。”
“他的连长来了,指导员来了,旅长也来了,都劝不动。”
陆晨把档案合上,放回了文件袋里。
“他跟主治医生说过一句话。”
赵联络官的语气变得更重了。
“他说,没了右手,我就不是军人了。”
车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窗外的城市景观渐渐向后退去,远处的机场跑道已经隐约可见。
陆晨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但他的眼神变了。
多了一些什么东西,说不太清楚。
赵联络官看得出来。
在301那次手术的前夜,他也见过同样的眼神。
一种极度冷静之下的、不容退让的坚决。
机场上停着一架灰绿色涂装的军用运输机,内部做了简单的改装。
有几排折叠座椅和一张小桌板,谈不上舒适但足够用了。
陆晨在座位上系好安全带,把保温袋打开。
沈小柠做的早餐,粥已经不太烫了,但味道还是一样的好。
一碗小米粥,两个鸡蛋饼,一份切好的水果,还有一盒她拿手的卤牛肉。
他安安静静地把早餐吃完,把保温袋收好放在座位下面。
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他昨晚整理的手术关键点记录。
他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在几个重要的位置做了标注和补充。
合上电脑之后,他闭上眼睛。
在脑海中调出了系统面板,启动了病例回溯模拟功能。
虽然不是真正的病例回溯,但他可以基于影像数据和已知信息,对手术流程进行高密度的推演。
从清创到骨折复位,从血管重建到神经修复。
每一步的操作细节,每一个可能遭遇的意外,每一种应对方案。
全部重新推演了一遍。
三个小时的飞行时间,他用了两个半小时做推演。
剩下的半小时,他让自己睡了一会儿。
飞机降落的时候,陆晨已经醒了。
舷窗外是一片开阔干燥的西北地貌,远处的山脊在阳光下呈现出土黄色。
跑道尽头整齐地停着几辆军用吉普。
陆晨拎着行李走下舷梯,迎面吹来的风很大,夹着沙砾,打在脸上微微刺痛。
一个穿迷彩服的中年军官快步迎了上来,敬了个礼。
“陆医生您好,我是后勤保障处的马参谋,何主任和宋主任已经在医院等您了。”
陆晨点了点头,跟着他上了车。
从机场到军区总医院大约四十分钟的车程。
一路上,马参谋时不时从后视镜里打量坐在后座的陆晨。
他之前听说过这个名字。
新闻上,热搜上,部队内部的通报里,到处都是。
但他没想到,本人这么年轻。
看上去连三十岁都不到,穿着一件深色的普通外套,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
没什么表情,也没什么架子。
完全看不出来是那个在震区废墟里徒手止血的狠人。
也看不出来是那个在万米高空拿矿泉水给人输液的猛人。
马参谋默默收回目光,不由自主地把车开得更稳了一些。
四十分钟后,军区总医院的大门出现在了视野前方。
规模比陆晨预想的要大不少。
主楼十几层,外科大楼单独成栋,楼体很新,看起来硬件条件相当不错。
车在外科大楼正门口停稳。
陆晨下车的时候,两个人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左边那个五十出头,身材高大,方脸浓眉,军人气质很重。
白大褂胸口的工作牌上写着:骨科主任,何勇。
他双臂抱在胸前,站姿挺拔,表情不太友好。
右边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个子不高,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看起来斯文一些。
手外科主任,宋学文。
相比何勇,他的表情温和得多,甚至带着一丝客气。
但眼神里同样藏着两个字。
不信。
何勇迈步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一眼陆晨。
“陆医生,一路辛苦了。”
语气是客气的,但态度是冷淡的。
陆晨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
何勇的手劲很大,握手的力度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试探。
陆晨的手没有动,也没有刻意回力,就那么稳稳当当地接住了。
何勇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只手确实很稳。
但手稳不代表能做手术。
他松开手,语气没什么变化。
“影像资料我们看了无数遍,CT三维重建做了四次。”
“我和老宋带着科里最好的手术团队,反反复复讨论了一个礼拜。”
“结论没变过,保肢的风险远大于收益。”
何勇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陆医生,你要是能在那些影像里看出花来……”
他的目光直直地对上陆晨的眼睛。
“我把这个主任位子让给你。”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
赵联络官站在旁边,脸色变了变,想开口圆场,但还是忍住了。
宋学文也转头看了何勇一眼,微微皱了皱眉。
但何勇不在乎。
他有资格说这种话。
一个在军队骨科系统干了二十多年的老主任,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空降指导工作。
换谁都不会太高兴。
更何况,来的还是一个二十四岁的急诊科医生。
不是骨科的,不是手外科的,甚至不是外科专科出身的。
何勇怎么可能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