禄安将邱赫和周鹤年送下台阶,又目送两人沿宫道走远,才收回视线。
他正要转身往回走,余光便瞥见长街尽头,一顶明黄轿辇正缓缓行来。
轿辇在殿门前停下。
旁边随侍的宫女掀起帘子,一只素白的手从帘后伸出来,搭在宫女腕上,随即一道纤细的身影从轿中迈出。
皇后林晚凝穿一身月白丧服,头上只簪着一支银步摇,眉眼带着倦色。
禄安躬身赶紧行礼。
“娘娘安。”
林晚凝在他面前停下脚步,目光在他红肿的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开。
“陛下可好些了?本宫亲自煲了汤送来,想着给陛下补补身子。”
禄安恭敬地应道,“回娘娘的话,陛下已好多了,正在暖阁歇着呢。”
林晚凝闻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侧头朝身后的宫女们吩咐了一句。
“你们在门口等着。”
“是。”
宫女们齐声应了,将手里的汤盅交到林晚凝手中,便垂手退到门侧。
林晚凝便抬步往殿门走去。
禄安落后她半步跟着,两人一前一后,在狭窄的宫道上走得极近。
“娘娘放心。”
“奴才该说的话,都说了。”
林晚凝闻言脚步未停,只微微向他侧了一下头,声音也压得极轻。
“摄政王会记住你这份情。”
禄安没再说话,视线微微向下压着,落在皇后鬓边那支银步摇上。
步摇的流苏不知何时纠缠在了一起,几缕细碎的银线绞成一团,被两侧宫灯一照,便投下一道流动的光影。
他很想帮她理一理。
又知道自己下贱,根本不配。
一个从掖幽庭里爬出来的阉人,若非当年皇后出手搭救,他早就像那些无人认领的尸身一样,被拖去城郊乱葬岗喂了野狗,凭什么用脏手去碰她的东西?
“娘娘……”
临近殿门前,他突然又轻声开口,“只要娘娘一句话,奴才万死不辞。”
林晚凝脚步一顿,偏头看他。
禄安头压得很低,表情藏在晦涩的阴影中,只看见他一双手攥得死紧。
“嗯。”
她很浅地发了个音节,转身推开殿门,裙摆曳过门槛径直向里去了。
禄安慢慢垂下眼,又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目的模样,垂手退到廊下。
殿内,林晚凝将食盒放在桌上,又亲手盛了一碗汤,端到晏云季面前。
“陛下,趁热喝吧。”
晏云季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又将碗搁回去,疲惫地伸手将她拉住。
“皇后辛苦了。”
林晚凝微微垂首,声音温婉,“为陛下分忧,是臣妾的本分。”
晏云季靠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揉了揉眉心,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晚凝,你觉得……”
“朕这个皇帝,当得窝囊么?”
皇后愣了一下,抬头对上他看不到底的瞳孔,又掩住情绪垂下眼。
“陛下何出此言?”
晏云季自嘲地笑了一声。
“朕想办一个人,想得连觉都睡不好,可每每刚要动手,那人却总能猜到朕的棋路,早早布好局等着朕。”
“朕有时候都分不清,朕究竟是皇帝,还是他手里的一个玩意儿。”
皇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开口。
“陛下是天子。”
“天子行事,不必急于一时,棋局漫长,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晏云季偏过头来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弯了一下嘴角。
“皇后说得是。”
他握紧她的手,语气软下来,“有皇后在身边,是朕的福气。”
皇后没接话,只是嘴角弯起一道温婉的弧度,安静地陪他坐着。
……
九月十六,大婚日。
沿街红绸从宫墙一直挂到城郊,又沿着南北两道不同的方向铺陈开去。
往北那一路是接含章公主进宫的仪仗,金顶朱帷的銮驾浩浩荡荡。
往南那一路排场更加招摇。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打头的八匹骏马通体雪白,鞍辔上缀着赤金流苏,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嘚嘚声响清脆有序。
后头一乘十二抬朱漆描金大轿,轿帘上绣着并蒂莲花,四角垂着拇指大的东珠做流苏,日光一映便流彩熠熠。
晏沉一袭喜服端坐马上。
襟口袖缘用金线绣着蟒纹,白玉腰封窄窄勒出一道紧实的腰线。
日光从东边铺过来,将他本就利落的侧脸勾出一道傲人的轮廓。
“这排场,比宫里迎贵妃还大吧?”
“那可不!昭王殿下是什么人?满京城谁不知他宠那苏二姑娘宠得跟眼珠子似的,娶人家过门还能小气?”
“可太后娘娘刚薨,这……”
“嘘!你不要命啦!少说两句!这宫里的事,是你能议论的?”
议论声被迎亲队伍的鼓乐声盖过。
晏沉偏头往后递了一眼,卫风见了赶紧踢着马腹往前跟上两步来。
“王爷有何吩咐?”
“本王今日很高兴。”
晏沉好心情地弯了下嘴角,张口说出的话却凉浸浸地渗人,“谁胆敢冒出来扫我的兴,你见一个就杀一个。”
“记得拖远点再埋,别让我看见血,我可不想我家软软沾上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