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良臣被他拽起来,顺势一把反握住苏擎的手,眼眶通红地哽咽。
“苏将军这是答应了?”
苏擎张了张嘴,又闭上。
奈何孟良臣那副“你不答应我就哭死在你面前”的表情实在太有压迫感,便只好含糊地“唔”了一声。
孟良臣立刻精神一振,用力拍了拍苏擎的手背,一脸郑重地嘱托。
“既然苏大人也觉得可行,那就立刻马上回府去准备婚事吧!眼看这后日便是大吉之日,一刻也耽误不得!”
说着手上暗暗使了把力,一边将苏擎往殿门方向推,一边义正言辞。
“至于太后娘娘这边,苏将军尽管放心,下官一定替您好好表达哀悼之意,绝不会叫娘娘灵前冷清了半分!”
苏擎被他推得踉跄了两步,回头还想说什么,孟良臣已转身“扑通”一声跪在灵前,扯开嗓子就开始嚎哭。
“太后娘娘啊!”
他撕心裂肺地捶胸顿足,额头在地上磕得“咚咚”作响,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那叫一个肝肠寸断啊。
其余大臣被他这一带动,也纷纷跪回原位,一时间殿内哭声震天。
哀哀的号泣声一层叠一层,将方才那些星象、奸佞的议论全淹没下去。
苏擎茫然地站在殿门口,被眼前这一波操作惊得嘴角狠狠抽了抽。
这孟良臣……
会不会太良臣了一点?
……
翌日,两道圣旨传遍京城。
一则是皇帝与景国含章公主为冲喜压煞,择定九月十六日大婚,同日册封含章公主为皇贵妃,类国母仪仗。
二则是摄政王与苏家二姑娘的婚事照旧,与宫中大婚同日举行。
苏府一夜之间,又热闹起来。
红绸布被重新从库房里抬出来,刚收进去的喜字又一张一张贴上门窗,廊下的白灯笼换回了崭新的红纱灯。
苏擎虽看孟良臣那态度,隐隐猜到这事是晏沉从中布局,但又实在担心事有万一,苏软真嫁过去当寡妇。
踌躇再三后,还是没忍住让苏明霁以探病之名往昭王府跑了一趟,去探探晏沉那边的虚实,直到苏明霁带回晏沉“生龙活虎”的消息,才算真放下心。
……
皇宫,太和殿侧殿。
晏云季坐在案后,手里握着一只青瓷茶盏,指尖沿着杯沿慢慢转着。
忽然猛地一扬手。
“啪!”
茶盏砸在金砖地面上,碎成几片,褐色的茶汤洇开一片湿痕。
殿内三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礼部尚书邱赫额头紧贴着地面,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口,钦天监周鹤年也伏在他身侧,花白胡须微微颤抖着。
内事禄安则压着脊背,跪在最后。
晏云季目光凉飕飕地从三人身上扫过,语气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你们说,晏沉怎么知道朕要以巫蛊之祸牵扯他,给朕来这么一手?”
“朕这边才刚布好局,他那边就先一步称病不朝,朕这边才刚让钦天监开口,他那边就吐血快不行了……”
“你们倒是跟朕说说,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在给他通风报信?”
三人伏在地上的脊背齐齐一颤。
“臣等绝无二心!”
晏云季没说话,只垂眼看着跪在面前的三人,目光在他们背上缓缓扫过,像一把钝刀子慢悠悠地刮着血骨头。
“陛下。”
邱赫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斟酌一番措辞后,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陛下,臣以为……太后娘娘之死显然与摄政王脱不了干系。”
“他心虚在先,所以称病不出,误打误撞破了这局,也未可知啊。”
晏云季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虚空里的某一点上,沉默着没有说话。
禄安悄悄抬眼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压着声音接了一嘴,“陛下,奴才倒是觉得这事儿蹊跷得很。”
晏云季偏过头来看他,语气淡淡。
“说说看。”
禄安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陛下您想想看,摄政王为了娶那苏二姑娘,费了多少心思?之前甚至不惜假传圣旨,闹得满城风雨地求娶。”
“摄政王若真要害太后娘娘,何必选这个时候?眼看这婚期就在眼前了,他再动这个手,不是得不偿失吗?”
晏云季眯起眼,目光在禄安脸上停了一瞬,语气变得危险起来。
“你在帮他说话?”
禄安吓得一个激灵,“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
“奴才多嘴!奴才多嘴!”
“啪!啪!啪!”
他下手又重又狠,巴掌声一声接一声,双颊很快便已红肿起来。
晏云季垂眼看着他,直到禄安嘴角溢出一丝血迹,才不耐烦地摆手。
“行了。”
禄安立刻停手,额头抵在地上微微发抖,却咬牙没敢发出半点声音。
晏云季揉了揉眉心。
“你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
他往后靠进龙椅里,目光向上落在藻井上那幅金漆彩绘的蟠龙纹上。
“晏沉行事虽跋扈,却不是个没脑子的,不至于在这节骨眼上下杀手。”
“况且含章公主之前态度摇摆,这桩亲事本就不算十拿九稳,如今太后这一去,她反而主动倒向了我这边。”
“这对晏沉来说,也是个不小的变故,他忙活了一圈,到头来什么好处都没得到,确实不像他的作风。”
禄安听他这么说,又试探着接话,“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挑起陛下与摄政王的争端,妄图坐收渔翁之利呢?”
殿内又安静了。
一个名字从晏云季脑海浮出来,像一根刺,扎得他眉心微微一拧。
拓跋淮无。
他跟拓跋淮无搭上线已经三年,当初说好是互利互惠的交易,走到现在倒像是开始被他牵着鼻子往前走了。
棋子,已经变成了毒蛇。
“罢了。”
晏云季忽然有些疲惫地闭上眼,抬手在眉心处用力按了一下。
“都出去吧。”
他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那张礼部呈上来的合婚仪程上,又添一句。
“眼下朕与含章公主的婚事,才是最紧要的,绝不能出岔子。你们也都给我警醒些,若出纰漏便拿你们是问。”
三人如蒙大赦,躬身往后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