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风应声准备出去。
“等等。”
晏沉又从背后叫住他。
卫风停步转回身,便见晏沉已走到书案后,俯身从笔山上拈起一管狼毫,又取了一张素笺,悬腕落下几行字。
“这个。”
他搁下笔,将信纸折了两折后封进一只素色信封里,推向卫风。
“拿去驿站,给寒妃。”
卫风双手接过,转身推门出去。
外头天色已黑透了。
廊下新挂的那盏红纱灯笼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昏黄的光透过纱面晕开,在窗纸上映出一层柔和的暖红。
那红色又从敞开的窗扇投进来,刚好扑在书案上,在墨砚边沿拉出一道斜斜的光影,而后顺着桌沿往下淌。
染红了晏沉搁在案角的指尖。
他垂着眼看了片刻,然后将手指慢慢收拢,像要把那一捧光握住。
他想。
她嫁衣的颜色也是如此吧。
正红色袭地的长裙,边角金线绣着缠枝莲花纹,腰封勒出一把纤纤的腰,裙摆铺开时艳得像一朵盛开的芍药。
她应该会着很艳的妆,眉描得细细的,唇点得红红的,一双眼睛被胭脂衬得愈发黑亮,笑起来弯成两道月牙。
然后乖乖地喊他:
“阿沉”。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他心口就发烫。
“软软。”
他柔声开口,声音被夜风揉碎了一半,余下的一半落在寂静里。
“我要娶你。”
声音渐低,也更加笃定。
“一定要娶到你。”
……
驿站深处,灯火晦暗。
四面门窗都垂着墨色帷幔,将外头所有的风声和月光都隔绝开。
屋子正中烧着一盆炭火,炭块烧得通红,偶尔爆开一两粒火星,“噼啪”一声溅落在青砖地上,又迅速暗下去。
拓跋淮无站在炭火前。
他赤裸着上身,胸口那个皮肉翻开的“晏”字已结了薄薄一层褐痂,随呼吸起伏微微牵动,又渗出细密的血珠。
“殿下。”
黑衣女子垂首跪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压着声音向他禀报。
“大乾太后已死。”
拓跋淮无手里握着一柄铁烙,猩红的烙铁头正搁在炭火里慢慢翻着。
闻言微微偏头,示意她继续。
“我们的人做得很干净,现场留下的痕迹,条条都直指昭王府,只要大乾皇帝有心查,就一定会查到昭王头上。”
“呵,晏云季。”
烙铁在拓跋淮无手里微微转动着,铁面映出他半张脸,明暗交错。
“我本以为他好歹是个皇帝,总该有几分血性,可晏沉都三番两次踩他脸上了,他还能装乌龟一忍再忍。”
“这一次亲娘死了,若是还能再忍住不动手,我倒真敬他是条汉子。”
黑衣女子沉默一息,又问:
“殿下,要不要再推一把?昭王在朝中根基太深,极有可能再次脱身,若再有一两桩其他事一同爆出来……”
“不必。”
拓跋淮无将烙铁举到眼前。
铁面亮红,边缘热气扭曲了空气,叫他视线里的人影都变得模糊。
“过犹不及,做得太多反而刻意。有时点到为止比赶尽杀绝更有用。”
“况且晏云季虽然蠢,但还不至于蠢到连送上门的刀都看不懂。”
“让他自己去查、去想、去做决定,他才会觉得那是他自己的主意。”
黑衣女子低头应了声“是”。
拓跋淮无将烙铁转了半圈,忽然想起什么有趣的事,笑着偏头。
“惊鹊,我记得他们大乾是不是有一种刑法,叫什么人彘来着?”
惊鹊微微一怔,随即压声答:
“是。断人手足,割舌挖眼,再用蜡油封住伤口,沉入窄口瓦瓮中,人不会立刻死,能活上数日,日日生不如死。”
“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拓跋淮无将烙铁重新凑到眼前,滚烫的热气扑得他脸上微微一痛。
“去帮昭王殿下备个宽敞点儿的坛子,别太窄了,窄了不体面。”
他在脑海里仔细描摹了一遍那个画面,脸上浮起一层病态的愉悦。
“我要苏软亲眼看到我把他封进那个坛子里,一点一点地磋磨死。”
“你说到那时,苏软会不会脱光了跪在地上求我放过他?求我睡她?”
“哈哈哈哈……”
他笑出声来,肩膀轻轻抖动着。
“我真的很期待那一天。”
惊鹊抿着唇没接话,只是将头又压低几分,目光落在自己膝前的地上。
拓跋淮无脸上笑意慢慢敛去。
然后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个“晏”字后,将手中烙铁用力地按上去。
“嗤!”
皮肉焦糊的气味炸开,混着浓烈的血腥气,纠缠成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唔……!”
拓跋淮无整个人猛地弓起,喉咙里滚出一声被死死压住的闷哼。
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炭火边缘,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殿下!”
惊鹊脸色骤变,几步抢上前去,伸手想要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别动。”
拓跋淮无手在发抖的同时,还将烙铁死死往下压着,不肯松开半分。
直到将那个“晏”字一寸寸烫坏、烫烂,烫成一片模糊的焦黑。
“我要好好记得这个痛。”
“才好千倍万倍地讨回来。”
手中烙铁被他“叮”地丢回炭盆里,溅起几粒火星后又被红色吞没。
惊鹊赶紧从从旁边水盆里拧了一条湿帕子,小心翼翼替他处理伤口。
拓跋淮无没有动,任由她动作,只是仰起头,看着屋顶那片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藻井,眼神空茫又幽深。
“惊鹊。”
“属下在。”
“你说,苏软现在在做什么?”
惊鹊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低声答道,“属下不知。”
拓跋淮无笑了一声。
“她一定在试嫁衣。”
他喃喃地说,声音里透着一丝说不清是温柔还是狠毒的调子。
“穿给晏沉看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一声,这一次笑意更轻,却更冷。
“没关系。”
“她会穿一次嫁衣给我的。”